蔡华先

人生中最值得回忆的时光，是童年。童年的快乐，其实很简单，路边的几株野草，都能让他们乐上一整天。你若不信的话，不妨读一读唐代白居易的《观儿戏》：“髫龀七八岁，绮纨三四儿。弄尘复斗草，尽日乐嬉嬉。”

斗草，又称斗百草，它深深地植根于农耕社会，与插艾一样，都曾是专属于端午的民俗。

斗草习俗，最早见于文献是在魏晋南北朝时期。梁朝人宗懔在《荆楚岁时记》中云：“五月五日，四民并踏百草，又有斗百草之戏。”

这一习俗与古人端午采药有关。端午正值春夏交替之时，空气潮湿，瘟瘴易发。由于古人的认知有限，在先秦时代，人们普遍认为五月是个毒月，五日是恶日，五毒并出，必须采集百草来解厄，以渡过难关。端午节时古人会外出采药，来制作“驱邪辟瘟”之物。因为端午是各种草药生长最为茂盛之时，古人认为这天采的草药最为灵验，民谚有：“端午节前都是草，到了端午便成药。”在采集百草过程中，娱乐式的斗草游戏，也很自然地流行起来。宋代高承的《事物纪原》中记载：“竞采百药，谓百草以蠲除毒气，故世有斗百草之戏。”

《诗经》里有一首诗：“采采芣苢，薄言采之……”，这可能是最早记载“斗草”游戏的文字。芣苢即车前子，因其韧性十足，是诸多“可斗之草”的代表。汉人申培注曰：“《芣苢》，童儿斗草嬉戏歌谣之词赋也。”

到了唐代，斗草之戏愈加风靡，变成极具风雅的诗文盛会和游园竞赛。唐代诗人李商隐诗云：“昨夜双沟败，今朝百草输。关西狂小吏，唯喝绕床声。”唐代崔颢写《王家少妇》“闲来斗百草，度日不成妆”，为了斗草连妆也顾不得化了。这个时期，斗草不再单单比赛草的韧性，还比谁认识的植物更多，甚至还带有一定的赌斗性质。如李白词中“百草巧求花下斗，只赌珠玑满斗”的描述。

宋代斗草之风，与唐代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宋代人除在端午节外，在春社及清明也有斗草活动，斗草之戏扩展至平日，成为一种广泛性的娱乐活动。北宋词人晏殊《破阵子》就给我们展示了一幅清明斗草的美景：“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巧笑东邻女伴，采桑径里逢迎。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全词以平淡的笔触，描写了春日少女的生活片段，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和天真的乐趣。因斗草得胜，满心欢喜都化作眉眼间的笑意，连春梦都变得香甜。这份简单的快乐，无关功利，只有一片沉浸于春日草木间的率真烂漫。

记得我小时候，也玩过类似斗草的游戏，用树叶的叶柄“拉梗”。等到深秋的时候，高大的杨树落叶了，我们就到杨树的周围，寻觅飘零而下的杨树叶子，从中挑选粗壮而结实的叶柄，撸去叶片，将叶柄在手中揉几下再抖动几下，看看叶柄的韧性如何，把不好的丢了，好的留下。待手中攥了一把叶柄之后，两两一组，玩将起来。玩法其实很简单，俩人各取一根叶柄，相互交叉成“十”字状并各自用劲拉扯，以断者为输，不断者为胜。拉断了一根，换另一根继续拉。那个场面很是热闹，直到用光了手中所有的叶柄，赢者这时便眉眼弯弯，拍手欢笑，直呼自己手中的叶柄为王，输者也不气馁，转头再寻更坚韧的叶柄，非要再比上一局。

这，就是斗草中的“武斗”。“武斗”，只需拉扯，看似规则简单，其实也是很有门道的。它不仅要寻找最具韧性的草或花茎，还需要控制好力道、时机。如果是多人分组比赛的话，还真需要一些“田忌赛马”的智慧来进行统筹，不是一味用蛮力就可以的。

但无论如何，斗草的那份快乐，来得纯粹又简单，一把青草，便能换得半日欢愉。

长大以后才知道，斗草还有“文斗”。所谓“文斗”，就是对花草名，采来百草，以对仗的形式互报草名，谁采的草种类多，对仗的水平高，坚持到最后，谁便赢。这种“文斗”，还真得需要有一些文学修养与花草方面的知识。

在《红楼梦》第六十二回中，曹雪芹对斗百草就有一段很美的描写：大家采了些花草来兜着，坐在花草堆中斗草。这个说：“我有观音柳。”那个说：“我有罗汉松。”那个又说：“我有君子竹。”这个又说：“我有美人蕉。”这个又说：“我有星星翠。”那个说：“我有月月红。”这个又说：“我有《牡丹亭》上的牡丹花。”那个又说：“我有《琵琶记》里的枇杷果。”

如此看来，“斗草”之“武斗”很是适合贾宝玉的冥顽，“文斗”则须有林黛玉般才情。但不管是文斗还是武斗，其实都是在人与自然的沟通中寻觅着一个天地和谐，斗草活动既是对自然生发的观察实践，更是童蒙教育的生动课堂。古人斗草，其实是借着游戏，识草木之名，颐养心性，尊崇天人合一、人文之和。一场简简单单的斗草游戏，便是孩童最纯粹、最难忘的春夏时节的清欢。草木清香散漫在风里，暖阳轻轻洒在孩童肩头，只需这满地春草，一拔一拉，一争一笑，便把儿时时光，酿成了最清甜的欢喜，绘就成人间最动人的光景。

夕阳西下，玩罢斗草，三五个孩童便披着斜阳，和着晚风轻轻飘荡的节奏，用阵阵欢笑惊起了树上的归鸟。

岁岁春光依旧，斗草已成旧时雅趣。斗草的笑声，如今已是渐行渐远，被我们悄悄遗落在田野之中。年少时光在这简单而有趣的游戏中渐渐拉长，渐渐淡去，成了一缕如轻烟似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