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水荒的日子

2026年06月10日

张荣起

收拾草棚里的杂物,突然发现一只久违的罐绳钩。六十年前,这只不起眼的物件,曾伴随我度过了一段艰难岁月,见证了一个水荒严重村落的吃水景况和战胜水荒的奋斗历程。

那时,北方农民吃水靠从井里汲取,每个村都有先辈留下的赖以生存的水井。水井对百姓来说,如同土地一样重要,粮水充足,则民心安。我妻子的娘家徐家村曾严重缺水,全村300多户,1500多人口,只有两口井,村东头一眼,村西头一眼。每一眼井从地面到水位都有几丈深,逢上旱年,水位还要下降数米,所以每家都备有几丈长的罐绳,专用来排队打水,可见吃水是何等紧张了。罐绳的一端,固定一个特制的铁钩,铁钩有舌条,只要套进桶系,等于上了保险锁,除非连罐绳一起滑进井里,不然水桶是不会单独脱落的。

上世纪60年代初,我成为徐家村的女婿,因非栖霞籍,家属便暂时定居在这个村里。学校离家有二十二里路,最令我犯难的就是吃水了。每周只能赶上星期天回一次家,为家里备下一周吃用的水,为此,我特地到城里定做了一担大号水桶,离家临走时,总是把水缸、水桶挑满,以减轻妻子的打水负担。

苦的是旱天井里水少,好不容易打上来的半桶水,却像泥汤一样浑浊,需沉淀一宿才能食用,有时年轻人甚至要下井用瓢舀水,舀干以后,待渗点水再汲取食用。遇到这种情况,妇女洗衣服要到外村找水,或者到亲戚家去洗。天旱了,庄稼没水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枯死。

1970年初夏,时任县水利局局长的衣培松硬是不信这个邪,为了解决徐家等村的水荒,他派专人到上海购进一台地下水勘探电测仪,并先后派刘祖德等水利技术员到烟台、掖县(今莱州)、福山等地参加省水利厅举办的地下水勘探学习班。这期间,他又邀请烟台水利局和水文站的专家前来会诊,最后选定在村西约二里处的粉子山以东、公路一侧的部位施工。这儿据测水位离地面有十二三米,是最浅的一处,大队决定在此修建一处扬水站。

是年,秋收一结束,挖水塘的战斗就打响了。大队书记徐培强、大队长徐宝川亲自挂帅,指挥施工,全村男女老少120余人齐上阵,刨的刨、挖的挖、推的推、拉的拉,工地上红旗招展,热火朝天。一个冬天,人流不减,冰天雪地,汗流不止,一直干到1971年春节前。大年过后,施工又开始,挖到小麦将熟,随着水塘越挖越深,大家的情绪日趋紧张,因为一旦挖不出水,麦收开始就要停工,汛期来了,无法施工,将会前功尽弃,损失可就大了。水利技术员和大队干部都急得团团转,于是派人到烟台水文站请专家来现场勘探。专家从黄县(今龙口市)水利工地风尘仆仆地赶来,直奔工地。当他跳进水塘,观察了一阵后,又从湿乎乎的部位捧起沙石辨认了许久,高兴地说:“地下水很快就出来了,你们放心干吧!”这时在场的人才把悬着的心放下来了。又挖了两天,石土层下去两米多,在专家指定的几个方位,湿漉漉的沙石蠕动了。小伙子们高兴得挥舞着镐头,狠狠地刨了下去,随着揭开的酥石硼,几股泉流汩汩涌现,接着几条水龙似的泉流从溶洞中窜出,整个工地欢呼起来,沸腾起来。

又经过半个多月的苦战,一个长50米、宽20米、深12米、蓄水1000立方米的水塘和扬程32米的扬水站建成了,灌溉面积达300多亩。第二年水浇田亩产粮食达到800多斤,比水浇前提高了一倍。

然而,只有这一个水塘,远远满足不了工业和农业的需求,离村不足200米的大庄头水泥厂和村办的大理石厂、面粉厂、石子厂等都急需用水。寻找新水源仍是当务之急。

1974年,新任大队书记徐志远上任后,重整旗鼓,继续找水。他与支部、大队干部几经磋商,总结以往的经验教训,请来省水文站的专家来村会诊,重新确定打井位置,最后决定在村外西泊架机钻井。这个位置靠近河床,属沙质土层,施工难度很大。首先遇到的障碍是松散的沙石,随钻随滑,立不住井壁。针对这个问题,他们当即召开“诸葛亮”会,集思广益,用树条编织一批长筒式筐笼下入管道,抑制沙石的滑落,又用干黏土边钻边填,终于使井壁立住。当钻到80米处,钻头打进了溶洞,陷入了无底洞中,源源不尽的地下水库终于找到了!为了充分利用这股地下水,他们又在同一方位,连续钻了5个井口,安装了3台水泵抽水,大大满足了全村工农业生产和日常生活用水需求。

为了根治水荒,在西泊打井的同时,他们在距村东二里处的镇泉山西不远处,挖水塘建第二座扬水站。1975年秋收后,全大队抽调100多个劳力在山上安营扎寨,大队书记徐志远、大队长徐滋绍和社员们一起,一日三餐吃在工地,睡在工地,昼夜不停,三班轮流作战,整整苦干了一冬,离春节还有6天,一个长60米、宽30米、深12米的水塘建成了。泉眼比大砂碗口还粗,两台60马力的柴油机同时抽,一天一夜抽不干。春节后,他们又马不停蹄地修建水利附属设施,扬水上山。与此同时,西泊机井也修出几条渠道,有的爬上南山坡,有的流向西山,有的与东扬水站相衔接,这样一来,不管遇到怎样的干旱,哪个方向都有充足的水源,徐家村从此告别了水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