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听洋戏匣子

2026年06月10日

柳君

自从父母去世后,好长时间没有回老屋看看了。今年清明回去,把父母住过的老屋收拾了一下。收拾的时候,触摸着一件件老物件,看到父母年轻时的照片,我的眼泪情不自禁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老屋里有一台老旧的洋戏匣子(留声机),看到它,我的思绪一下回到了那些年正月里听洋戏匣子的日子。

上世纪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初,人们的生产生活资料供应实行计划经济,物质条件相对差一些的胶东农村,基本上没有比较现代的东西,收音机、黑白电视机只在农村个别家庭才有。我的老家,就在这个200户左右的小山村里,我虽然住在农村,但父母是有工作单位的,家庭条件相对好一点。从我记事起,全村唯独我家有一台洋戏匣子,不记得是父亲哪年捎回来的。

父亲每年都是腊月二十九或三十上午才能回家,每年正月初一,他都会把这台洋戏匣子拿出来,擦干净。从初一开始,我家总被本村听戏的乡亲挤得满满当当。这台洋戏匣子是父亲在烟台工作时买的二手货,还有几张唱片,皮壳锃亮,手摇上弦,旋钮一转,磁头往晿片上一对,便有咿咿呀呀的唱腔、铿锵的鼓乐声从洋戏匣子里传出来。因为这个洋戏匣子,初一初二这两天成了全村人正月里最热闹的时刻。

每年正月初一一大早,年味儿还裹在爆竹碎屑的火药香里,父亲便把洋戏匣子准备好上好弦,安上唱片唱起来,来我家拜年的乡亲便不走了,堂屋及院子里早早人就满了,炕上地下,坐着的站着的。老洋戏匣子稳稳摆在桌上,擦得干干净净,像个端坐的老神仙。父亲小心翼翼摆弄着,打开开关,手摇着,上足弦,磁头一对唱片,熟悉的戏曲声便悠悠扬扬传了出来。印象最深的是梅兰芳的《玉堂春》、程砚秋的《苏三起解》、张君秋的《打渔杀家》,后来还有了梅兰芳的《穆桂英挂帅》等等,几张唱片轮流放,中间弦不足时就跑调,时不时还要再上一会弦,一上午往往需要上几回弦,一段段唱腔混着年的喜气、街上的鞭炮声、天空的雪花,飘出院子、掠过街巷,把全村老少的音乐细胞都勾了过来,我们听着戏也没有心事出去拜年了。

老人们坐着马扎、小凳,青年人倚着门框,娃娃们踮着脚尖,扒上窗台,眼睛亮晶晶盯着那台洋戏匣子听戏,耳朵竖得老高。没有华丽戏台,没有鲜亮戏服,可那唱腔一响,人人都忘了寒冷,忘了辛劳,顾不上天空的雪花,也顾不上出门走亲戚拜年了。他们跟着节奏轻轻摇晃,跟着调子小声哼唱,脸上满是欢喜与沉醉。在听戏的间隙,说笑声响成一片,换片后又是鸦雀无声,静静地听戏。

初二这天,走亲戚的邻村人也循着声音找来。一进院门便笑着拜个年,不用多言,找个角落站着,静静听上几段。院子里人虽多,却格外安静,只有戏里的唱腔和偶尔的笑声,在正月的暖阳里缓缓流淌,邻里的情谊在婉转唱腔里愈发醇厚。

那些年没有电视、没有网络,一台老洋戏匣子,就是全村人的精神寄托。它装着岁月的温柔,藏着乡土的温情,把朴素的日子唱得有声有色。如今每当想起正月里围坐听戏的光景,那熟悉的唱腔、热闹的人群、浓浓的乡情,依旧清晰如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