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09日
姜惠泉
饼子曾是灶台上最朴素的救星,这种养活了数辈人的食物,渐渐淡出了人们的一日三餐。
现在的饼子,是吃腻了米饭、馒头、水饺的年轻人猎奇的对象,也是上了年纪人的怀旧对象。
我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一个小山村里。彼时三年困难时期已经过去了,虽然不至于挨饿,但也仅仅能够果腹而已。地瓜、地瓜干、地瓜面做的窝窝头和少得可怜的玉米面,就是我们那个时代的一日三餐。特别是地瓜面窝窝头,刚刚出锅的时候,一个个又黑又亮,像一排排古代士兵的盔甲;等到凉了以后,硬得像一块石头,不小心都能把牙齿硌掉。这也是为什么有人爱说那个年代的人,牙口都特别好!
那时父母每天都要到农田里去劳作。无论刮风还是下雨,只要生产队长的出工哨声响起,他们就立马拿着工具到生产队集合。迟到了不但要受到训斥,还要扣工分——工分是农村人的命根子,没有工分就像现代人没有工资一样。因此,我们从小都要帮家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放鹅、放鸭、挖猪草、拾柴火等等。等到上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就要帮父母做些简单的家务——烧火、熥饭、熬汤,好让从田间劳作回家的父母能够及时吃上热气腾腾的饭菜。
有一年,妈妈去了大连的大姨家,家里只剩爸爸、姐姐和我。一天,恰好爸爸和姐姐也不在家。到了傍晚,我准备熥饭,才发现盛干粮的篮子空空如也——晚上没有面食可吃了。这可怎么办?
眼看着天越来越黑,我不能干坐着,就学着妈妈平时做饼子的样子,先挖上两瓢玉米面,捏上一点小苏打,舀两碗水和好面,再把锅里添上水烧开——妈妈说过,锅必须是热的,不然饼子会溜到水里去。我两只小手把玉米面拍成饼子形状,小心翼翼贴到锅边上。忙活了好一阵子,总算把饼子都贴完了。
我赶忙烧火。灶膛里熊熊的火舌,像一只巨大的牛舌头,不停地舔舐着黑乎乎的锅底。不一会儿,热气就笼罩了整个屋子。玉米饼子那香喷喷的味道在小屋里弥漫开来,直往我鼻孔里钻。我恨不能揭开锅,吃上几口解解馋。
正想着,爸爸和姐姐回家了,看到我烀了一锅饼子,非常高兴。爸爸还夸我:“泉长大了,还能烀饼子。”等到黄澄澄的饼子从锅里取出来,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可是掰开一看,饼子里边有些发红,咬一口还有些苦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爸爸看了看,说道:“你放的小苏打有些多,没有关系,下次少放一点就行。”这锅饼子终究难以下咽,没有成为我们的晚餐。爸爸虽然没有责备我,但浪费了这么多玉米面,还是让我心痛不已。最后这锅饼子也没有扔,变成了猪的美味。这是我第一次烀饼子,也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
时光荏苒,爸爸妈妈早已作古,我和姐姐也都过了花甲之年。那天烀饼子的事,不知怎的,我经常会想起来。那锅发苦的饼子,成了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