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09日
刘志坚
幼时,祖父是生产队的话事人,可唯独开镰割麦要听立新的。尽管40岁的立新仅有10岁的智商,但他有一个特异功能——可以准确地闻到麦子成熟后的香味。
那年刚进六月,立新就说闻到麦香了。那香气乘着小南风,从西南塂“八亩半大地”一路吹进他的鼻腔。他告诉祖父那里的麦子一定熟了。祖父望望响晴的天,说:“是熟麦子的天,明日去割。”
我抽动鼻子用力嗅着空气,可怎么也闻不到立新所说的麦香味。我问:“为什么你能闻到我却闻不到?”他说:“你岁数太小了,鼻子不好使。”旁边的二大爷开玩笑说:“立新长了个狗鼻子,你怎么能跟他比。”
第二天刚放亮,十几个壮劳力拎着十几把明晃晃的镰刀,直奔西南塂八亩半大地。我也像条尾巴一样跟在后边。很快就到了地头,映入眼帘的是并未成熟的麦子,黄里泛着青。立新面色苍白,这是他第一次“谎报军情”。祖父摆摆手:“没事,不熟过几天再割。”他安排立新每天来看一次麦子,随时汇报情况,直到开镰收割。
我问立新:“啥时候再来八亩半大地看麦子?”他说:“我说闻到了就是闻到了。”我刺激他:“闻到了但不熟啊!”他捉住我作势要打,旋即又放开了。夜里,我跟立新睡,从西南塂吹来的风,拂过立新家破了的窗户纸,灌进茅屋。月光也从空洞处溜进来,照在立新翻来覆去的身体上。我感觉他一夜都没有睡好,因为半夜起来撒尿时,我迷迷糊糊地看到他把鼻子凑在窗棂上,正努力地去嗅闻我从未闻到的麦香味。
天又亮了,我去了育红班。我不知道立新有没有去看麦子,只是在回家吃午饭的时候,看到他攥着一把蒸地瓜干儿,往八亩半大地方向去了。晚上,我终于在乘凉的人里面找到了立新,问他麦子熟没熟?立新把鼻子皱缩了几下,说:“我刚又闻到了麦香味,不出三天,就能开镰。”
立新的话,给了我极大的诱惑,第二天我缠着他带我去八亩半大地看麦子。黄黄的麦子整整齐齐立在阳光下,我把鼻子凑上去用力闻,依然闻不到麦香味,更闻不到白面馍的味道。我不得不怀疑立新的特异功能只是个传说,随即问他:“你闻一个麦香味我看看。”他装模作样地凑近黄熟的麦子,一副陶醉的表情:“这么香的烙饼味儿,还有捞面条儿味儿,你闻不到吗?你是臭鼻子吧。”
“那可以开镰了吗?”立新望望麦子,再看看我,说:“开镰,你爷说了算。”夜里,立新又开始磨镰。睡到半夜,我又看到立新的鼻子贴在窗棂上,努力皱缩着嗅闻空气……
翌日,立新没能去八亩半大地看麦子,因为,老天下了一场大雨。傍晚天晴了,立新拽着我跑到麦田,我们沮丧地发现——原本黄熟的麦田里,居然有一片地方又倒青了。我们俩皱缩着鼻子嗅闻,没有麦香味,没有捞面条儿味,更没有烙饼的味道。立新掐了些麦穗,搓了一大把青黄相间的麦粒,与我分食,压下嘴里翻涌的口水。
三天后,果然开镰了。老少爷们儿带着一身麦香从地里回来,忙活着打场晒粮,脸上写满了喜悦。立新得意地告诉我——开镰,是他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