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真又随和的大姨

2026年06月09日

韩红梅

我曾照顾过一对老夫妻和他们的儿子。大叔慈祥和善,是位老革命,为人正直低调。大姨满头华发,像演员秦怡一样美丽。儿子五十多岁,英俊帅气,我们且称他大帅吧。大帅是开颅后遗症,行动自如,但智商如三岁小儿,语言表达能力差,我的主要工作是照顾大帅。

大帅吃喝拉撒自己都行,我主要是陪他聊天,锻炼他大脑和说话能力。我去时大帅刚出院,眼神发呆,想说话但不流利,越着急越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吃药时,我说:“大帅,这是几粒?”大帅磕磕巴巴地说:“两,两,两个!”我说:“这是三个,一个,两个,三个!”大帅像个听话的小学生:“三,三个!”我忙对他竖起大拇指:“大帅真聪明,真棒!”听到表扬,大帅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开心。若问他想吃什么他就不会说了,我就让他做选择题,“大帅,想吃面条还是饺子?”大帅就会表达:“饺,饺子!”三四个月后,大帅能说三四个字,且晚上不用我按时叫他起来上厕所了,自主就能去。一年以后,大帅能说六七个字了,我俩交流毫无障碍。我出去买菜,他会站阳台向外看,见我进了小区门,他就马上去给我开房门。

每次带大帅上街溜达,我都走在他左侧护着他,过马路时我牵着他的手,过完马路,大帅会马上把我手甩开,很有点男女授受不亲的味道,令我忍俊不禁。家人聚餐时,大姨让他说两句,他会笑呵呵地说:“大家都好!”有一次大姐回来,不小心说了句大帅彪乎乎的,大帅气哼哼地冲着大姐说:“你说谁彪乎乎的?”有一次大姨给大姐二姐发红包,大帅不高兴地对大姨说:“我也要红包!”我们开怀大笑,这家伙长精气神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帅眼神灵动了,头脑越来越清晰,语言越来越流畅,我们都替他高兴。

大叔少时给人放羊,挨冻受饿,十四岁参军,征战沙场,至今身上还留有弹片。大叔德高望重,却谦和低调。他话语不多,从里到外散发着正气、和气,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意。

大叔经常用痒痒挠挠背。父母亲在世时,最喜欢我帮他们挠背,父亲既喜欢又怕我累着,母亲总是说真好,真解痒呀!我多么希望父母能重回我身边,多想再为他们挠痒痒。圣贤教育我们“老吾老以及人之老”,那就把大叔当父亲来对待吧。我坐在大叔身后,将双手搓热,把大叔的整个后背及胳膊挠了个遍。大叔说真好,真好!这情形跟我给老母亲挠背时一模一样,我心里无比欣慰,心想,以后要经常给大叔挠背。

有一天,大叔突然腿疼,到医院也查不出毛病,说是老年病。我前年小腿筋疼,蹲不下,看了好几家医院,吃了许多活血化瘀、舒筋通络的药也没好,后来经朋友引荐,在一村医处推拿好了。推拿师教给我许多知识。我打开视频,在他的远程指导下给大叔在相应的穴位处按捏推揉,一个周后还真为大叔按捏好了。大姨很是高兴,让我给推拿师发了二百元红包,又给了我五百元钱。

大姨最讲认真二字。给孩子们分东西要称一称,绝对要一样重才行。我给她带点苹果、野菜也要称,包饺子时也要把肉和菜称一称,以求面和馅正合适。我原以为大姨这么较真会不好相处,结果她相当随和,饺子皮或馅,剩了也就剩了,绝不唠叨。前任保姆因不识字,无法给大帅吃药、测血糖而下户。我上户时,家里很是脏乱,沙发下床下扫出了满满两撮子灰绒绒,到处是空纸盒、奶粉罐子等垃圾,我用了好几天才把家清扫干净。大姨说前任保姆抽烟,坐在楼梯上一抽就是老半天,时常忘关燃气和水龙头,这样的保姆大姨都能容忍,可见大姨是相当宽厚。

每个家庭的饮食起居都不一样,每换一家都要经过一个月的磨合期。小时候老妈给我讲“长木匠,短铁匠”的道理,说铁短了可以打长,木头长了可以锯短。学以致用,我现在成了“淡保姆”,首次做菜时少搁盐,客户品尝过后就知道他们的品味了。大姨总是直接告诉我她的口感,饭菜合口她也不吝于夸赞,这让我很快就掌握了一家人的口味和喜好,跟大姨商量做啥饭时我俩的想法常常一致。

世无完人,保姆当然也有不周之处。常听同行们说,客户会因保姆的一点小过错就给她们甩脸子。冷饭好吃,冷脸难看,客户的冷脸会让保姆一整天都紧张不安。大姨总是心平气和地明确告知我她的要求,这种沟通方式我非常赞赏,大姨夸我性格好,能虚心接受别人的建议。

最令保姆头疼的事莫过于老人进厨房,老人进厨房要么是指导工作,要么就是帮助工作,他们自己都行动不便,我们既担心老人累着,更担心老人摔着。老人总进厨房干活会让我们无所适从,觉得是对我们工作不满意才亲自动手,因而紧张忐忑。我上户第一天,大姐就叮嘱大姨不准进厨房,想吃什么告诉保姆。大姐的决定太英明了,上级只管着发布命令即可,如果兼管着执行命令,还要下级干嘛。大多数老人听不进别人建议,大姨属于听话的那少数人,她真的像古代君子似地远离庖厨,这令我很是放松。

我给大姨洗内裤、倒便盆,帮她洗澡、剪指甲,这都是我应当做的分内之事,大姨却夸我干净勤快。我去了不多日子,大姨就决定每个月给我一百元钱做路费,中秋、春节除了给我发红包,大叔单位发给他的购物券也都送给了我。每次休班,大姨都要给我带点吃的回家,实在没啥带的,就给我带洗衣粉、挂面等,以此表达对我工作的肯定。我庆幸又遇到了宽厚善良之人,同行们对我的羡慕之情也如滔滔江水。

我上户后,大姨大叔大帅都胖了,特别是大帅,大姐说再胖就要给他控制饭量了。一年后大姨中风,我身材矮小,搬弄不动卧床的大姨,大姨不舍得我下户,便又请了一个身高体壮的大姐来专门照顾大姨。因为多了一个人吃饭,大姨给我每月加了五百元工资。

新保姆照顾大姨倒是完全胜任,但为人行事不尽如人意。洗完澡,穿着内裤在大帅跟前晃来晃去,她后背痒,大姨大叔在客厅看电视,她站大叔旁边把上衣往上一掀,露出整个后背和半边胸,让我帮她涂药膏。大叔是我打工遇到的最高尚最值得尊敬的人,看淡一切八风不动,大叔目不斜视。我和大姨不约而同对视一眼,我急忙把新保姆扯离客厅。新保姆儿子来烟办事,她征得大姨同意,领进家住了两晚。我很不赞成这种行为,觉得就不应该跟大姨提这种要求,让儿子住旅馆不行吗?我们跟客户是雇佣关系,不是亲戚朋友,说话办事一定要有分寸,要有边界感。她不仅预支工资,还跟客户借钱,这就更离了大谱了,这些行为都是业内不允许的,因此她干了不多日就被辞退了。

干我们这行,工作能力要有,人品更要好,二者缺一不可。无论做什么工作,都要安分守己、踏踏实实才能站得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