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香忆旧年

2026年06月08日

魏吉林

小时候在农村,春天从来是一年里最拮据难熬的时节。乡间常遇青黄不接的窘境,去年的存粮所剩无几,新麦尚未成熟,家家户户常常粮食不继。日子清贫时,便要采摘各类野菜掺进主食里凑合度日,勉强熬过漫长春日。

正因春天过得局促,麦收便成了乡村人心底最热切的期盼。待到暮春初夏,麦田翻起层层金浪,家家户户的眉眼间,都会洋溢着藏不住的欢喜。

麦收时节,是农村一年里最紧张也最热闹的日子。麦熟不等人,麦收期只有短短十几天,容不得半点拖沓。村里人人都铆足了劲,抢割、抢收、抢打,争分夺秒忙活田间地头的活计。唯有把麦子尽数收割、脱粒、晾晒,稳稳进仓入囤,悬了一年的心,才算真正落地安稳。

纵使平日日子再贫苦,淳朴的乡人都懂得犒劳一下日夜辛苦的自己。麦收是重体力农活,耗力费心,家家户户都会想方设法改善几日伙食。为了让忙活农活的家人吃上一口像样的吃食,大人们会提前下地,挑选籽粒饱满的嫩麦穗割下来,亲手细细搓出新鲜麦粒。有的磨成细腻的新麦粉,做一口鲜香面食;那些尚嫩的麦粒,便直接下锅煮熟,清甜软糯,是麦收时节独有的滋味。

条件稍好一些的人家,会特意赶去集市,割上一点鲜肉,用简单的荤腥稍稍抚平了连日劳作的疲惫。清贫岁月里,一场盛大的麦收,不仅收割着满地金黄,更盛满了庄稼人最朴素的期许与欢喜。

小麦成熟了,趁着天气晴好,全家老小齐上阵,全力抢割小麦。天刚蒙蒙亮,我们一家人早早就下地了,趁着早晨凉爽抢收麦子。

割麦是实打实的苦力气活。大人手脚麻利,父母弯腰俯身,一次割三垄,速度又快又稳,不一会儿就割到地头。

我和爷爷远远地落在后面。我年纪小,力气单薄,跟不上大人的节奏,常常只敢慢慢割两垄。每割一会儿,腰就又酸又疼,疼得都快直不起身。金黄的麦穗带着细密尖锐的麦芒,攥在手里、蹭在胳膊上,密密麻麻地扎着皮肤,又痒又疼,让人越发难熬。爷爷上了年纪,腿脚早已不利索,割一会儿就要缓缓站直身子,揉一揉酸痛的腰背。往往父母割到地头了,我和爷爷才刚割到田地中间。父亲看着我割一会儿就直起身,就说让我塌下腰连续地割麦,不要总是站起来到处看。我心里满是委屈地说:“我的腰很疼。”他笑着调侃我:“小孩子家,哪有腰?”

父亲见我割麦实在太慢,就让我专门捆麦。田间早备好了成捆的草绳,把割倒的麦子收拢在一起,用草绳一捆一捆扎牢。怕镰刀丢了,每捆一捆麦子,我就把镰刀拿到小一捆跟前。父亲瞧着我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就说:“不要总是拿着镰刀磨蹭,你不会把镰刀别在腰上吗?”

我歪着头回他:“您不是说小孩没有腰吗?我把镰刀往哪别呢?”

地里的麦子全数捆扎完毕,便用平板大车一车车运到打麦场。我们四五户人家共用一处场院,邻里之间搭伙忙活,各家的麦捆在场上分门别类堆成一座座麦堆。新收的麦子最怕阴雨返潮,抢收之后紧接着便是抢打。

麦子上场,每晚看麦就是小孩子的重要“工作”。说是看守麦垛,其实不过是图个心安,孩童贪睡贪玩,真有状况也未必能照应得来。我和弟弟带上凉席,铺在麦垛旁。孩子们精力旺盛,大家一起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

满场的麦捆、高大的麦垛,就是天然的藏身之处。孩子们也顾不上麦芒扎人了,抽出几捆麦子就钻了进去,外面再用麦捆挡住。寻人的伙伴找不到人,就围着麦垛用脚轻轻踩踏试探,里面藏着的孩子屏着呼吸、一动也不敢动,任凭身边传来阵阵震动,硬是不发出半点声响,逗得对方团团转。

更绝的是,有的孩子索性爬到两三米高的麦垛顶上,蜷着身子伏在上面。底下的人来回瞎转、四处搜寻,怎么也想不到藏家就在头顶。趴在高处,看着同伴在脚下绕来绕去就是找不到,常常忍不住笑出声。

玩闹得满身大汗,倦意渐渐涌了上来。小伙伴们各自回到了自家的麦垛旁边躺下。我和弟弟仰面躺在凉席上,抬眼望去,夜幕上繁星闪烁,像在蓝色的天鹅绒上撒上一把晶亮的碎钻。晚风徐徐吹过,裹挟着新麦独有的香气,兄弟二人便伴着星光与麦香,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那时一年到头,餐桌上多半是棒子面做成的窝窝头、饼子,粗糙寡淡。唯有逢年过节,或是麦收之后的一个多月,才能吃上暄软香甜的白面馍馍。弟弟冒出个天真的念头:“麦子粒这么小,要是能长得跟棒子粒一样大就好了,咱们也能天天吃上馍馍了。”

已上了初中的我故作认真地告诉他,现在有科学家在实验室里研究,把小麦和玉米杂交,就能长出像棒子一般大小的麦穗,结的麦粒也像棒子粒那么大,吃起来也像现在的麦子一样香甜可口。弟弟听得眼睛发亮,连忙追问:“是真的吗?咱们这儿什么时候能种上这种麦子?”

我俩你一言我一语,笑着聊着,美好的憧憬在心底轻轻荡漾。周身是温热的晚风、醉人的麦香,头顶是璀璨的星河,伴着这些有趣的念想,困意慢慢袭来,我们就这样坠入了梦乡。

天刚蒙蒙亮,众人便要赶在日头升高前赶到摊场晒麦,谁也耽误不得。我和弟弟揉着惺忪睡眼,万般不情愿地爬起身,手脚慵懒地收起凉席、薄被等物件,随后跟着大人忙活起来。

解开捆扎麦捆的草绳,把金黄的麦秆厚厚地匀摊在晒场上。几户人家共用场地,向来轮流作业,今日晒收这家的麦子,明日便轮到别家,节奏排得满满当当。夏日天气多变,一场急雨就能让新麦受潮发霉,所以整个麦收季,人人都攥着一股劲儿,恪守着“快割、快收、快打”的规矩,分秒不敢耽搁。

等到太阳升到一树梢高的时候,我们一家的麦子才铺满整个场院。璀璨的阳光把满院的麦子染成金黄色。我们个个忙得满头大汗,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母亲从家里做好了早饭,带到了打麦场,我们就围坐在打麦场边上吃起来。

麦收时节的伙食,是一年里难得的丰盛,一般都以喷香的葱花烙饼、暄软的白面馍馍为主食,再配上流油的咸鸡蛋、洗净的大葱、咸香的面酱,能让人比平常多吃一个馍馍。简单的吃食,足以驱散清晨劳作的疲惫。

日上三竿,日头渐渐变得毒辣,暑气裹着热浪笼罩了整个打麦场。这个时段必须趁热翻场,把麦子一遍遍翻动,让上下两面都能被烈日彻底晒透。大家都戴着宽大的草帽遮挡骄阳,却挡不住扑面的热浪,连呼出的气都是热辣辣的。

汗水流过脖子上、胳膊上被麦芒划出的密密麻麻的细小创口,感觉特别疼。那种又热又扎、又累又痒的滋味,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晒麦翻场有老规矩,上午十点左右翻第一遍,正午最热的时候再翻一遍,保证潮气散尽。等到下午两三点,麦子彻底干透,就正式开始打场。

轧麦是用牲口拉着碌碡,在晒得干酥的麦秆上一圈圈地碾轧。牲口轧麦时,我们才可以坐在阴凉的地方喘口气。轧场极费耐心,每轧几圈,就要全员上场翻场,就是用木杈把麦子彻底翻过来,防止底层麦穗轧不透彻、麦粒脱不干净。如此反复碾轧、翻场两三遍,才算把麦粒尽数碾落。

碾轧完成后,大家用木杈把麦秸全部挑出堆好,场面上只剩下麦粒、麦糠与细碎杂质。最后一道工序便是扬场,这是麦收里最考验经验与手艺的技术活儿。

扬场完毕,金灿灿的麦粒颗粒分明、干爽纯净,用一簸箕一簸箕装进袋子,装在车上,运回家里。打一场麦子往往要干到天都黑透了才结束。有时还要点上马灯从车上往下卸装满麦子的口袋,两个人抬起口袋将麦子倒进粮食囤里。这一天活儿干下来,我都快被累散架了,一头倒在炕上,连饭都不想吃。可是第二天,还要早起给别人家继续打麦。

从初夏盼麦黄,到割麦、捆麦、拉场、摊晒、翻场、碾场、扬场、归仓,一整套辛苦忙碌走完,一年的收成才算稳稳落定。

离家几十年,每到小满、芒种季节,我就不由自主想起故乡的麦浪,想起儿时的麦收时节。那些烈日的煎熬、麦芒的刺痛、孩童天真的幻想、庄稼人对丰收最虔诚的期盼,都藏在岁岁年年的麦香里,成了我心底最温暖的乡土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