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06日
张广育
老烟台方言里有许多特色词语,都可以从明代、清代的俗语中找到源头,其间有微妙的承袭关系,或者出于什么渊源,又有哪些故事,值得发掘。
先看以下几例。
“刺闹”
明代通俗小说《西游记》第五十二回“刺闹杀我也”,可见明代已有此俗语。它表示瘙痒很奇特,找不着准地方,感觉怪怪的。明末济南人西周生所著《醒世姻缘传》第四十九回有言:“他刺挠的不知怎么样”,这里的“刺挠”不是生理性的感觉,而是心理性的坐立不安,浑身上下不自在。这种微妙的语义转化,涉及所谓通感。其实老烟台方言的“刺闹”也兼有心理层面的含义。比如说“这人挺刺闹的”。如果“刺闹”和“刺挠”二选一,我觉得“刺闹”生动且传神,带着应有的感情色彩。
“嘎古”
此语形容由内心到面相的阴而狠,但又不到凶恶的程度。清代蒲松龄的《聊斋俚曲·姑妇曲》写作“玍古”,用以刻画恶婆婆于氏的形象。这证明此语在清初已广泛应用于山东许多地区。它的妙处在于读音对语义的强化作用。
“扎裹”(裹字读轻声)
这个词意思是梳妆打扮,但又微含嘲讽之意。上述《聊斋俚曲·姑妇曲》写作“扎挂”(“扎挂的合妖精似的”)。说“扎裹”就比说“梳妆打扮”传神得多。
“滥水”
老烟台奇山所城内外的水井,大多数是“滥水井”。所谓“滥水”,也有写作“漤水”,其味咸、涩、苦,勉强可饮用。清代学者朱骏声在所著《说文解字定声》中解释“滥”字:“今京师谓井水苦涩者为滥水”。此外再找不到别的地方有这么用的。它是怎么从北京流传到老烟台的?其中可能有特殊的理由。
“嚣”或“枵”
方言中特指纸张、布帛、衣被等柔软物体的厚度很薄。明代中晚期白话小说《金瓶梅》就有“嚣纱片子”的说法,但是这个“嚣”字用得很勉强。时间稍后,宋应星的《天工开物》介绍一种民间粗织品“蕉纱”,说“闽中取芭蕉皮析缉为之,轻细已甚,值贱而质枵,不可为衣也。”他用的是“枵”字。《汉书·地理志》颜师古注“玄枵”:“枵,虚也,亦薄也。”看来还是该用枵字。
以上老烟台方言中特色词语的源头都是明清俗语。这并不是说就没有来自元代以前的。不过大体可以得出结论,明代以后的占多数。
如果变换一下思路,从明代往下追溯,结果就更加明显。现在我们就回到明代中晚期,以当时的通俗小说《金瓶梅》作为样本,寻找它的语言在后代遗留的痕迹。
《金瓶梅》假托明代清河县作故事背景,实际上写的是当时山东西部运河边的临清。那时候临清是北方最大的商埠,是北方最重要的运河漕运码头。影响所及,临清的语言也成为当时北方最流行的官话。《金瓶梅》所用的语言就是这种官话的样本。它最有资格代表明代俗语。下列俗语就是由《金瓶梅》里选出的,括号里是简要解说。
“将好”(刚刚好)、“夜来(来字轻读)”(昨天)、“使的”(累的)、“早般(般字轻读)”(早早的)、“鼾睡(睡字轻读)”(打呼噜)、“霸拦”(孩童的蛮横)、“奏饭”(做饭)、“干营生”(做事,隐指某事)。
令人惊异的是,它们竟与老烟台方言的特色词语完全相同,令人不由得会产生时空穿越之感。当年临清竟有如此强大的文化影响力!其实这并不奇怪。晚明商品经济和城市经济的繁荣,以及随之而来的人流、物流、信息流的活跃程度,都超乎我们的想象。这只要看看《金瓶梅》和“三言二拍”就可以知道。以临清为代表的北方官话和商业文化,穿越千里,在偏处海隅的奇山所,留下明显的痕迹,乃是很自然的。除此之外,或者也有别的偶然因素在发挥作用,有待方家进一步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