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雨

2026年06月06日

林红宾

每逢下雨,我总愿凭窗凝视外面的雨帘。雨点儿就像灵动的鼓点敲击着我的心弦,撩拨着我的悠悠乡愁。耳畔犹闻雨打禾叶的声音,那么悦耳,那么亲切。玻璃窗上那些蜿蜒的雨痕幻化成故乡潺潺争泻的溪流,那么清澈,那么诱人。

少年时代,故乡雨水较频,河水终年不断,田园五谷葱茏,河畔杨柳蓊郁,山绿风清,到处散发着草木清新的气息。

无垠的天空,辽阔的原野,是雨恢弘的大舞台,天地万物则是雨最虔诚的观众,是雨最广泛的受惠者。它们若长时间看不到雨,便会萎靡不振,气息奄奄。

雨按农时节令而登台,情景各异,皆有诗意。

过了“雨水”,雨就不动声色地亮相了。它像小家碧玉,动作拘谨,满面羞涩,步履轻盈,常于夜间降临大地,窸窸窣窣隐约可闻,就像慈母梳理儿女头发的细微声音。有时稍大一些,潲在窗棂上沙沙作响,淋湿了人们的梦,始知它已经到来。“润物细无声”古诗名句,将春雨刻画得淋漓尽致无以复加。倘若在白天,可见那是牛毛细雨,如同雾霰。远山朦胧,阡陌朦胧,故乡裹在烟雨中,俨然一帧古色古香的水墨佳作。

“惊蛰”之后,天上就有了雷声。村老们讲,在什么地方响雷,就意味着在什么地方开“龙门”了。据说在西北天上开“龙门”,会兆着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又说“一龙治水,年情富庶,九龙治水,必有旱灾”,可谓“人多乱,龙多旱,媳妇多了婆婆做饭”。伴随着雷声,天空乌云密布,但有些高远,像黑沉沉的湖水。雨下得不急不躁,有条不紊,犹如大牌青衣,举止端庄,唱腔清丽,谁知刚吊起观众的胃口,便匆匆谢幕,空留无尽的遗憾。

再过月余,雨水渐多,乡亲们就开始播种了,故有“谷雨前后,种瓜点豆”之农谚。这时,天气转暖,蝎子就出来了。蝎子是名贵药材。我和伙伴们时常趁雨后上山捉,以便勤工俭学。有一次,我们在深山里捉蝎子,正翻动石块寻觅着,谁曾想天气发生了变化。天空阴霾,沉重的积雨云缓缓地移动,坡浓谷艳的大山变得阴沉而抑郁。继而雷声大作,谷震山响,令人心怯。我们未等跑下山,大雨就下起来了,把我们淋得像落汤鸡一样。

端午时节,雨水更频,有乌云飞来,就会洒上一阵雨。有时西边下雨东边晴,大雨点子锃亮锃亮的,多好的太阳雨啊!这正是山鸡产卵的季节。山鸡总愿趁雨天在山坡上叫唤,那声音听起来湿漉漉的。我和伙伴们上山采药草,偶尔会从豌豆地里发现山鸡蛋。山鸡特乖,将窝儿挖得挺深,下几个蛋后培上一层土,有的能下三层,即便被人们发现了,只能损失上面的,下面那些可侥幸留下。

进入“三伏”,庄稼茂盛,需水量大,可谓三日不下一小旱,五日不下一大旱。有时老天爱搞恶作剧,好多天滴雨不见。百姓望云霓而断颈,禾苗盼甘霖而折腰。老天见旱象严重,顿生悲悯之情,开始布云行雨,那姗姗来迟的雷雨宛若一出武戏。其时乌云从山那边冒出来,迅速升腾膨胀,遮天蔽日。天幕低垂,如同偌大的黑锅倒扣着大地。闪电交加,犹如锣鼓铿锵,大雨滂沱,就像花脸亮嗓。大雨会不歇台地下一天一宿,直下得沟满壕平,所有的沟壑都激流湍急,如蟒出涧。所有的河流都有了灵性,有了野性——山洪像一群猛兽一路咆哮,飞扬跋扈。

平日里不露面的蛤蟆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在猪圈里“棍瓜棍瓜”地对唱。据传说,古时候有一对老夫妇过河,河水很急,将老翁的拐棍和老妪所带的南瓜冲走了,两个老人不幸溺水而亡。他俩阴魂不散,变成了一对蛤蟆,逢上大雨,就絮絮叨叨说棍和瓜。沟渠和水湾里传来青蛙“呱呱呱”的叫声。它们闲暇无事,正在排练丰收锣鼓呢。

“立秋”前后,大雨连绵,就像唱连本戏似的,老是不歇台,故有“东北风雨,三天三宿”之经典农谚。洪水会冲毁土地,常有瓜果和花生顺流而下,看河水的人抢着打捞,争相品尝。

到了晚秋,天气转凉。一场秋雨一场寒。这时草黄山老,景象萧条。芸芸众生都在做过冬的准备。

再往后,雨就谢幕了。不过,雨并没有离去,而是转换成另一个角色——雪,在天地间这个大舞台上翩跹起舞,到处都是玉砌银铺,充满了童话色彩。在皑皑的积雪下面,所有的生灵都在养精蓄锐,待到来年,听到春风呼唤,又会勃发生机,盎然闹春!

啊,故乡的雨,你把沃野滋润得丰腴而有韵致。

啊,故乡的雨,你打湿了我的心田,诗的种子正萌芽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