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香

2026年06月06日

王耀

栀子花到底还是开了。

早晨六点一过,我推开窗,熟悉的香味就扑了进来,糊里糊涂的,像是等了一夜等得不耐烦了,不由分说把你的鼻子牵了去。这香和别的花不一样,厚实,有分量,沉甸甸地压在晨气里,吸一口,胸口都甜腻腻的。其实昨晚我就闻着了些,只是困得厉害,没细想。现在站在窗前,眼睛顺着那香味寻过去,果然,院墙边那几丛栀子花,白花花一片,在晨光里晃眼。

我们这栋楼旧了,墙角潮得很,长了青苔。偏偏就在那潮得最厉害的地方,栀子长起来了,也说不清是哪年种下的,反正我搬来就有了。平日里谁也不管它,它就自己长着,叶子一年四季绿得发暗。可进了六月,忽然就藏不住了,一朵一朵地白起来,白得那样理直气壮。

我披了件薄衫下楼去,还带着些睡意。走近了看,花开得真有些过分了。用“过分”这个词恰好的,就是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头——粗枝大叶地开着,每一朵都鼓胀胀的,花瓣肥厚得很,边儿上微微打着卷,露水还挂在上面,亮晶晶的,像刚哭过又像刚笑过。有一枝干脆伸到了路中间,你要走过去,非得侧身让一让,不然那香气就要蹭你一身。

我站了一会儿,发现每朵花开的方向都不大一样,有的向着路,有的贴着墙,有的藏在叶子后头,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盼着被人看见,那种小心思,是很动人的。

正看着,楼上有人推窗了,是三楼的张老师。她探出头来冲我笑着说:“今年开得真好哇,昨晚就闻着了,香得我都睡不着。”我也笑,说可不是嘛。张老师退休好些年了,老伴前年走的,现在一个人住。我常见她坐在阳台上,有时看书有时发呆,栀子花开的时候,她就格外高兴些。

说起来,栀子花不矜持,要香就香得满院子都知道,要开就开得一点余地都不留。我记得小时候外婆家的院子里也有一大丛,外婆总说,栀子花是傻花,实心眼,不懂得收着点。可现在想想,收着做什么呢?人这一辈子小心翼翼还不够么,花就替我们任性一回,有什么不好。

这会儿太阳渐渐高了些,光线从叶子间漏下来,把栀子花染得黄茸茸的。有位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孩子还小,睡得正香。她停了停,弯腰凑近一朵花闻了闻,然后推着车走远了,那脚步轻轻,像踩着什么无声的节拍。我想那孩子梦里大概也有一片白茫茫的香吧。

风来的时候,整丛花都跟着动了动,叶子沙沙地响,有一两片花瓣飘下来,落在青苔地上,白是白绿是绿,说不上为什么,就是好看。我蹲下来捡了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凉丝丝的,像一小块绸子。花哪里需要谁慈悲呢,它自己就把慈悲开给你看了。你高兴也好不高兴也好,它就在那里香着。

墙角阴凉,我蹲久了膝盖有些酸。站起来拍拍手,又看了看那丛栀子花,心里明明白白的——它和这个夏天是有约定的。不管你记不记得,它都守着那个约,到了时候便来,来了便倾其所有。

这个道理,花懂,夏天懂。

回到楼上推开家门,屋子里也满是栀子花香,原来那扇窗一直没关。大概是早晨推开就忘了,也好,花香满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