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块八

2026年06月05日

张凤英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在职业中专教课。工资不高,可我爱花钱买书,尤其是工业技术方面的书,每个月发了工资总要到新华书店去转一圈,看见新出的技术书就想买,为这事儿丈夫没少数落我。

一个腊月里刮西北风的下午,我裹着棉袄推开新华书店的玻璃门,一股暖气夹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迎面扑过来。我先在专业书柜台前转了一圈,挑了一本电机修理方面的书,然后又习惯性地到科技书架那边翻翻。

在最里头那个角落,我又看见他了。这人我注意好几回了,二十出头的样子,瘦高个儿,穿一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棉袄,袖口都烂了,露出里头黑乎乎的棉花。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手上都是灰,看着就像在哪儿干苦力的。可他有个古怪的地方,就是那双瘦长的手,骨节分明,倒不像下力人的手。他每次都蹲在最下边那层书架前头,一本一本地翻阅电工技术方面的书,看得那叫一个认真,有时候还拿手指头在水泥地上比划。他也从来不买,我心里清楚,那时候一本电工书要十几块钱,够我这样的老师吃好几天食堂了。

他正翻阅一本厚墩墩的《电工学》,翻到三相异步电动机那一章,似乎整个人都看进去了。我当时心里还想,这孩子要是能正儿八经上几年学,说不定真是块学技术的料。

我一边想着,一边翻阅电机修理那本书,忽听“啪嗒”一声,什么东西摔地上了。紧接着就听见店员小陈扯着嗓子喊:“哎,你这人怎么回事?你瞧瞧你瞧瞧,这书弄成这样还怎么卖?”

我赶紧走过去一看,那本《电工学》掉在地上,封面上蹭了一大块黑乎乎的东西,好像是地上的机油还是什么,书页也窝了好几页。那年轻人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起书来,拿袖子使劲擦,越擦越花,整张脸急得通红。

“我不是成心的,”他声音发紧,嗓子眼里像堵了东西,“手一滑没拿住……”

“手滑?”小陈把书抢过去翻来翻去地看,“这书是刚到的,崭新的,现在弄成这样谁还要?十四块八,你得赔。”

那年轻人慢慢站起来,这一站起来我才看清他有多瘦,棉袄空荡荡地在身上晃荡,脸上冻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嘴唇上裂了好几道口子。他在身上上下摸索了半天,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毛票,我瞄了一眼,撑死了也就块儿八毛的。

“同志,”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我……我没那么多钱……”“没钱你还看书?”小陈不过二十出头,年轻气盛,嘴上也不饶人,“这书你弄脏了你得负责任,我们这儿又不是图书馆。”

那年轻人手里攥着那本书,指节捏得泛白,站在那儿半天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来,眼圈红红的,但硬撑着没掉泪,说:“同志,我这件棉袄虽然破了,可还能挡寒。我把它押在这儿,等我攒够了钱再来拿回去,你看行不行?”

说完他就伸手解扣子。那棉袄本来就破,扣子七零八落的,他解了两颗,里面露出更破更薄的一件旧毛衣,领口都豁了一个大口子。

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我心里头酸得不行。我当老师这些年,穷学生没见过一千也有八百,可穷到这个地步的还真不多。我瞅了他那件棉袄一眼,心说就这破棉袄,你押给谁谁能要?可他说话时那种认认真真的样子,倒是把我给触动了。

“算了,”我听见自己开了口,“多少钱,我替他给。”小陈看看我,又看看那年轻人,脸上的表情也软了些:“张老师,你这是……”

“十四块八是吧?”我从兜里掏出钱来,数了十五块钱递过去,“不用找了。”

那年轻人猛地转过头来看我,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音都发不出来。我把那本《电工学》拿过来递给他:“拿着吧,这书归你了。”

他没接。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我,眼眶里的泪转来转去,憋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老师,我叫李国强,这钱我指定还你。”

“还不还的不打紧。”我把书塞进他手里,“我见你老在这儿看电工书,你以前学过?”

他抱着那本书,使劲点了点头:“我初中上完了就没再上了,可我想学电工,我从别人那儿借过书,抄着看……这本《电工学》我想了好久了,上面讲绕组的接线方法,我在别的书上怎么也找不着……”

一说起书上的内容,他整个人跟换了个人似的,眼睛亮了,话也顺了,从电动机的星三角启动到控制电路的互锁,噼里啪啦跟我说了一大套。

我虽然教了这么多年电工课,可听他说的这些,还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来。一个只有初中学历的穷小子,全靠自己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学,能学到这个份上,很让人吃惊。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从乡下上县城来找活干的,在建筑工地上搬砖和泥,一天挣六块钱,管一顿午饭,早晚两顿自己解决。冬天太冷工地停了,他没地方去,就天天泡在新华书店里,又能蹭暖气又能看书不花钱。

我又问他,没想过晚上看?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工地上住的工棚,十四五个人挤一个通铺,天黑就拉灯,根本没法看。”

我听完这话,心里头跟针扎似的。我又翻了翻衣兜,里头还剩下十几块钱,一咬牙全掏出来塞给他了:“拿着买点吃的,大冬天的别饿坏了。”他这下是真哭了,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新书的封面上。他一个字也没再说,朝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跑出了书店。

这事过去了我就没怎么再想过,教了一辈子书,这种事遇得多了。有时候翻自己书柜的时候,偶尔也会想起那本《电工学》和那个叫李国强的年轻人,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差不多过了十年的光景,我都要退休了。那年春天,我带学生去市里一家电器厂实习,是个私营的小厂子,主要做配电箱的。厂里安排了个电工师傅来给学生讲实训安全,说这人是个好手,初中学历,全靠自己死磕出来的,前年考下了高级电工证,现在是厂里的技术骨干。

师傅推门而入,穿着一身干净的深蓝色工装,胸口别着厂牌,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看着精神得很。这不是李国强吗?师傅看向我的那一瞬间,那眼神一下子就把我拉回了十年前的那个书店。

“张老师!”他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旁边的学生怀里一塞,大步走过来,站在我跟前,二话没说,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躬鞠的时间很长,旁边那些学生和厂里的工人都看傻了眼。

等他直起腰来,眼眶又红了,可这回他笑得很痛快:“张老师,我就知道这辈子还能见着您。那本《电工学》,我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全书抄了一遍,书皮都磨烂了。那年开春我就去考了初级证,后来边干边学,中级、高级,一步一步考过来的。现在我在这厂里干了六年了,成家了,媳妇是本地的,闺女都三岁了。”

他掏出手机翻出照片给我看,一个圆脸的小丫头,扎着两个小辫子,冲镜头笑得露出两颗小豁牙。那天他跟我说了好多,说那本《电工学》他当年揣在怀里,白天怕弄脏了用塑料纸包着,晚上没灯就跑到火车站的候车室看到半夜。开春工地开工后,他白天干活,晚上去一家修理铺帮忙,不要工钱,管顿饭就行。慢慢学会了修电机、缠线圈,攒了钱去考证,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临走的时候他非要请我吃饭,我说不行,下午还得带学生返校。他急了,跑到厂门口的小卖部,搬了一箱饮料,又要买烟,我说我不抽烟,他想了想买了一大兜水果,又把那箱饮料扛到我们车上,满头是汗。

车开出去好远了,我从后车窗往回看,他还站在厂门口那棵树下朝我们摆手。我教了一辈子书,得过多少优秀教师、多少先进工作者荣誉,说句实在话,都赶不上当年在书店里替他出的那十四块八毛钱让我觉得值。一本书,十四块八,把一个从工棚里挣扎着的年轻人,一步一步托举到今天这个地步,有了技术,成了家,过上了正经日子。这笔账,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