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表姑

2026年06月04日

姜惠泉

表姑今年八十八周岁了,走起路来却健步如飞,不减当年,还能跨上自行车去集市买东西。

表姑是爸爸二姑姑唯一的女儿,和爸爸同年生人,比爸爸大几个月,住在离我们村三里多路的邻村。

我姥姥家远在二百多公里外的烟台。那时候交通极为不便,坐长途汽车要八个多小时,每天只有一班车。区区几元钱的车票,在那时的经济条件下,就能难倒英雄好汉。每逢大年初二,看着别的小朋友挎着篮子走姥姥家,我们羡慕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于是,爸爸就带着我、姐姐和叔叔家三个兄弟,年初二到他老姑家去。加上表姑家三个孩子,一大家人热热闹闹的。

表姑是个非常善良的人,也是个苦命的人。小时候,她父亲出外做工,从此音讯皆无。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一个人仿佛从地球上消失了。

表姑长大后,与邻村一位青年结婚成家,生下两男一女三个可爱的孩子,表姑夫在村里担任教师。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人羡慕的家庭,一场灾难正悄悄逼近——表姑夫才三十多岁就得了肝癌。那个年代,填饱肚子是最大的愿望,哪里还有能力治病。记得表姑夫弥留之际,爸爸带我去看望。我看到躺在炕上的表姑夫,肚子鼓得像一大盆发起的面团。这是我对他最后的印象。不久后,他便抛下年轻的妻子和三个未成年的孩子,带着深深的遗憾,永远告别了这个世界。

丧夫之后的日子,远比想象的更难。在那个农耕年代,一个女人带着三个上学的孩子,生活的困苦不可想象。庄稼地里的农活,一个女人根本干不了。无奈之下,表姑顶着世俗的偏见,与本村一位大龄庄稼汉重新组成家庭,后来又生下一个女儿,让原本破碎的家再一次焕发了生机。

一九八二年,农村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生产队彻底退出历史舞台。那时春种棉花,三伏天收麦子,秋天收玉米、拾棉花,全靠肩挑人扛,牛马是最得力的帮手。农忙时节,亲戚朋友相互帮忙,我到表姑家干农活也成了家常便饭。

记得有一年,我跟堂兄、堂姐去帮表姑种棉花,她给我们包了韭菜饺子。当时吃了都没事,可当天晚上堂姐就上吐下泻,第二天上午堂兄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我正暗自庆幸,还没到中午,也被放倒了。后来我们一起分析,八成是韭菜没洗干净,导致食物中毒。当时表姑并不知道这事,后来我告诉她,她内疚了好久,反复自问:“我吃了怎么没事?”

表姑跟我们家的关系非常密切。那些年她家种棉花多,得的棉籽油也多,我们家那几年主要吃棉籽油。我们家地少,棉籽油不够吃,表姑总让我去她家拿些回来。有一次家里没有小塑料桶,妈妈让我拿了一个能盛五十斤的桶去,笑着嘱咐我:“告诉你姑,家里没有小桶了,不用装满了。”到表姑家后,我把妈妈的话说了。她笑道:“你拿个缸来,我还给你装满?”

表姑非常勤劳,凡事亲力亲为,但就是不爱收拾家里的卫生,看起来不太利索。以前去她家,她一说留我们吃饭,我们就赶紧往外走。其实表姑做饭口味不错,只是卫生方面让人有些不适应。几次之后,表姑便笑着说:“我不留你们吃饭了,在这儿多坐一会儿。”我们都心领神会。

一九九二年,我到烟台定居,每年回老家都去看望表姑。她总把自己养的鸡下的蛋给我攒着。

春节是表姑最高兴的时候,四个儿女、女婿、儿媳妇、孙子外孙,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围在她身边,其乐融融。

今年春节我去看望表姑,在表哥家一起吃饭。表哥今年搬进了新盖的房子,宽敞明亮,让表姑搬到他原来的房子居住。我还对表姑说:“姑您搬到表哥那里住,要保持好原来的卫生。”表姑笑道:“你放心,比原来收拾得好多了。”

吃完饭,表姑说她家里的鸡蛋不多了,要到邻居家去借一些给我带着。我说:“您不用去借,过段时间我还要回来参加婚礼,到时候再来看您。”表姑这才罢休。

后来我回来参加婚礼,原计划去表姑家,但因事临时有变,直接回了烟台。表姑眼看到了清明节,也没见我的踪影。急性子的她直接骑上电动三轮车,沿着崎岖不平的土路来到我姐家。姐姐惊讶地问:“姑,您有啥事?”她说:“泉说好二月二十回来,怎么没去我那里?”姐姐便解释了一番。

表姑从三轮车后斗里拿出一桶鸡蛋,对姐姐说:“这是我给泉攒的鸡蛋,你到烟台时给他捎去。”说完,不顾姐姐挽留,骑着三轮车扬长而去。

姐姐看着那桶鸡蛋,有几个被颠碎了。当姐姐告诉我这些经过,我的眼睛瞬间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