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家的四合院

2026年06月03日

王蕾

儿时总觉得,奶奶的老屋,像一座写满故事的城堡。它承载了几代人的生息、装满了几代人的命运,如今仍经常在我的梦中浮现。

从满钉的包木大铁门进去,便是有两层长门廊的过道。每层过道两边各有左右两户人家,每户人家都是一个独立的小四合院。走过第二道门廊的木门,跨过一个门槛,尽头是一面影壁,影壁正中刻有一个福字,四周是轻微凹进的蝙蝠和寿桃图案。每逢春节,奶奶总会让父亲用油亮的黑漆把福字再描一遍,末了再勾上个金边。

奶奶家在影壁左侧,要穿过两道门廊,才到四合院最幽深处,这里也是当年曾祖父、曾祖母居住的宅院。

这座院子的门廊最长,穿过门廊向右一拐,便是清幽庭院。门廊与东厢房连为一体,东西厢房与正房之间,各留一方空地,原是旧时的小花园。奶奶常在这里种上夹竹桃、太阳花,因为不需打理,花期长,到了秋末自带种子,第二年又开满园。奶奶偶尔还会栽上几株向日葵。每到盛夏,向日葵迎着阳光绽放,它们每日转着脑袋冲着太阳微笑,而我也日日抬头看着它们盼着花盘早结籽成熟。可往往整个暑假过完,瓜子还没饱满。耐不住性子的我,总会挑上最顺眼看起来能最快成熟的一棵,早早就抠得花盘坑坑洼洼,远看,就像被菜鸟理发师理坏的头发,狼狈又好笑。

奶奶家的正屋,坐落在四合院最深处。因是曾祖父、曾祖母旧时居所,屋基盖得格外高阔,比院里其他房舍都要气派几分。正屋的木门高大厚重,门前的门槛更是高出许多,比院门的门槛还要高出一倍有余。夜间临睡前,小脚的奶奶总会踩着凳子把屋内的上下门闩插上。

儿时每次从外面跑回来,总忍不住抬脚想踏上门槛往里闯,每每这时,总会被奶奶轻声拦下。她总慢悠悠地念叨着老规矩:女孩子不可踩门槛,不可斜倚门框,不能用脚踢门阶,更不能直直站在门当中挡着路。那些细碎的礼数,伴着奶奶的叮嘱,也成了童年里最温柔的旧时光。

正屋正中央,摆着一张古朴的长条大饭桌,足足能容下十人围坐。桌子两侧各放一条宽厚的长条木凳,安稳又敦实。每逢中秋节,这张大桌便会被搬到院子中央,阖家老小围坐桌边,闲话家常、共赏明月。

正屋大门对面,立着一扇瘦高的后门,比正屋正门稍窄一些。平日里奶奶极少开启。春节祭祖时,这道门便当作悬挂祖先图谱的背景墙,庄重肃穆。待到盛夏酷暑难耐,才会把后门敞开,引清风穿堂而过,给老宅送来微风凉意。

夏日正午暑气蒸腾,屋里的长条饭桌,便成了我和奶奶午休纳凉的木床。奶奶将桌面擦拭得干干净净,铺上一席凉席,便催着我躺下午睡。我总是乖乖躺着佯装入眠,等听见奶奶发出安稳的轻鼾,便悄悄起身溜出门。

正午烈日炎炎,我到堂妹堂弟家约上他俩,便跑到河边去摸鱼捉虾了。有时,玩得忘乎所以,直到临近夕阳西下,脸晒得通红,衣衫尽数被河水浸透,忽然听见岸边传来奶奶的一声呼唤,吓得我们慌忙奔回家中。

这时奶奶早已挎着一篮土豆,在河边石上磨掉土豆皮,并清洗干净。麻利的奶奶回到院里支起煤油炉,炖上了一锅五花肉土豆芸豆。不多时,饭菜醇厚的香气便袅袅散开,漫满整座院落。人间烟火气息裹着夏日独有的温热,在四合院里轻轻萦绕,久久不散。

正屋西侧的房间,是父母当年的婚房;东侧第一间便是奶奶的卧房。最靠里的那一间小屋,藏着奶奶视若珍宝的各式旧物。

奶奶常跟我说起她出嫁时的光景:一身凤冠霞帔,缓步踏着铺了厚厚一层的铜板上炕,那是她一生最引以为荣的往事。屋内两只老式木箱,是她丰厚的压箱底嫁妆。每当谈起与爷爷成婚的往事,奶奶眉眼间依旧漾着几分骄傲与温柔,仿佛盛大婚礼就在昨日。我也不由在脑海里描摹出那日的四合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满院都是喜庆热闹。

后来老屋褪去繁华,终被拆迁平整,旧日宅院之上,如今已是林立高楼。可那些在四合院里度过的童年时光,那些门廊、影壁、烟火与亲人的温情,早已深深烙印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