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珉

张爱玲在《公寓生活记趣》中写道：“公寓是最合理想逃世的地方。”我迷恋她的作品，着装态度，大红大绿，她和公寓的关系，就像恨与爱伴生的茉莉香片，越苦涩越清香。前几年，我曾专门寻访张爱玲在上海住过的常德公寓。当时我乘坐地铁2号线在静安寺站下车，通过手机高德地图沿南京西路步行到常德路195号，不过4分钟，就看到这栋外观肉粉的墙面、中间夹杂咖啡色线条的建筑。这栋她搬出去又搬回来，和她姑姑住得最久的房子，如今我在手机翻看照片，仍然留有余味。

和我想像的其他景区布满青苔的老房不同，花砖楼道和青绿电梯保持原有模样，一梯三户的格局。同样出生在上海的著名导演王家卫，也在此有一个三房两厅两个卫生间的工作室。整栋楼是东西向的户型，虽然朝向不理想，但周边全是久光百货、晶品等购物场所，走出室内，朝东是一个长条形椭圆似的带景观大阳台，在这里远眺常德路，现代繁华和斑驳公寓显得突兀。张爱玲一生中有六年时光住在常德公寓，著下《沉香屑·第一炉香》《沉香屑·第二炉香》《金锁记》《倾城之恋》《心经》《花凋》等六篇，成就1944年初版《传奇》。1943年张爱玲一举成名，她是当时上海最有名的作家，这段时间她都住在这里。

那时公寓一楼开着一家书店和咖啡馆，我去时那里正举办以张爱玲为主题的活动。她的51号信箱还放着报，似乎主人犹在。我回望室内欧洲样式五彩斑斓的玻璃，古旧的雕刻，浓重的色调，仿佛浸染民国气息和老房特有的霉味。楼内清冷的凉气，居民的上海话，家常菜的香味，心头回荡起沙宝亮唱的《倾城之恋》这首歌：“只是一个自私的男人……”胡兰成和张爱玲在此邂逅，并签订婚约，胡兰成描绘其生活空间：“她房里竟是华贵到使我不安，那陈设与家具原简单，亦不见得很值钱，但竟是无价的……”让人想起上世纪30年代的上海人家，灯红酒绿掩映的月光下，公寓带着华丽而苍凉的意味。

后来到美国旅游时，我也曾特地离开旅行团独自去寻找1995年中秋夜她逝世的所在地。据说她死得安详，躺在门前的一方蓝灰色地毯上，穿的是不变的上海式红色旗袍。这位华裔老太太仿佛睡着，临走时告知遗嘱执行人林式同把一切都安排好。

当我在美国对着空旷陌生的庞大建筑群时，被未知恐惧攫取，像只愚蠢的公鸡竖毛向空气宣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西木区她住的公寓。公寓距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不远，离阿纳海姆3小时车程。我到达阿纳海姆后，就打开手机谷歌地图出发，检索目的地显示乘坐460转721再转720，区间车转车很麻烦。我好不容易到达西木区，下车后发现整条路都是高档公寓，一路耀目的深红色，像中国南方一样的三角梅盛放。张爱玲的公寓是10911号，我找到Rochester路牌后却爬坡半天，因洛杉矶道路和旧金山一样都有坡度。谁曾想她住的206外，三角梅也蓬勃开着遮住门框，阳光直射里屋闹中取静，但这套不比常德公寓外的繁华上海滩。

因为张爱玲生亦漂泊公寓，死亦漂泊公寓，1952年处境艰难的她曾来到香港。1955年她从香港再到美国，结识赖雅再嫁。但她在美国屡屡碰壁，用英语描述她熟悉的中文世界，不被英语世界的人们所理解接纳。1967年她照顾年老中风的丈夫直到对方去世。

她或许早已看透人生苍凉的底色，我的探访只为了满足对她的崇拜，和她无关。“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了……”（《倾城之恋》），最终陪伴她的，是洛杉矶的月亮。我临走前，回眸那明亮白色的门框，一地落红三角梅，似乎望见一个美丽苍凉的手势，和那消逝的孤独灵魂，让人心生怜惜。美丽而苍凉的手势，这是张爱玲留给人世最美的词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