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女拖拉机手的日子

2026年06月02日

口述/杨万芳 整理/曲京溪

人年轻的时候都憧憬美好的理想、光明的前程,50年前的农村青年尤其如此。1974年6月,我从掖县(今莱州市)徐家中学毕业时,对前途没有过高的奢望,一心一意想当拖拉机驾驶员。后来这个理想真的实现了,我开着拖拉机在农村广阔天地,演了一出又一出活剧。

种下梦想的种子

我开拖拉机的梦想,是在上高一学工时种下的。那是1973年,学校开展学工学农活动,我和同学们去公社农具厂学工两个星期。宽大的厂房里,明亮的灯光下,女工头戴工作帽、身穿工作服、戴着手套摇动机床加工机器零部件的工作过程,引起了我的好奇;汽车、拖拉机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更是吸引住我的眼睛,便对驾驶员羡慕不已。我那时就下决心,立志要当一名驾驶员,能开拖拉机就行。

毕业后,我在大队磨坊当会计。一天整理现金时,竟然发现一元人民币正面印着一位女拖拉机手,她留着齐耳短发,身穿背带工作服,手握方向盘,俊俏的脸上带着微笑,心里充满了自豪感,英姿飒爽!呀!我怦然心动,面部发烧,脸肯定是红了。

我用自己的一元旧钱换了一张新一些的一元人民币,把新的纸币抻皱、理平,放进钱夹里,正面朝外,每次掏出钱夹时,一眼就能看到女拖拉机手的倩影。有时掏出钱夹看时,觉得她在朝我笑,我就回应她一个笑容,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也要当一名像她一样的女拖拉机手!

公社第一批女拖拉机手

或许生命中许多事早已在冥冥中注定。那个年代,拖拉机在农村很少见到,我们公社一共才六台,我们村就有一台“东方红-195”拖拉机,由男社员杨维祥开着,全公社一名女拖拉机手也没有。我立志要做这第一个!那时公社干部下乡包村,都由生产队安排到社员家轮流吃派饭。有段时间,一位姓朱的公社领导在我们家吃饭。说来也巧,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听说公社要举办一期拖拉机驾驶员培训班,当天我就去找朱领导。朱领导说:“好!我和你们书记商量商量。”后来,事情就定了下来。

那期培训班共有三十二名学员,女学员只有我和贾家的贾奎英两人。我们这期学员,后来被业内称为徐家公社农机战线的“黄埔一期”。

培训班学员都是分散安排到农户的闲置空房里住宿兼自习。房子没有窗户,就挂个草帘子;屋里没有炕,就支起门板或用麦穣草打地铺。我与贾姐被安排住在徐家大队徐品杰家里。培训班为期四个月,两个月学理论,两个月练习实际操作。

还真应验了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这句名言。我上学时学习成绩不突出,但因为热爱机械,对机械构造与连接关系特别敏感,所以学习机械常识毫不费力,那些抽象枯燥的柴油机工作原理,在我的脑海里仿佛成了一个个清晰的画面;那些平面的图纸,在我眼里有了立体感,学得快、记得牢。每次理论测验,我的成绩都在班上名列前茅。

初春季节,乍暖还寒。拆卸、清洗机器零部件,我每次都争先恐后,手冻得像红萝卜一样,又疼又麻,捧起手放嘴边哈口热气,再继续干。

就要上车驾驶了,我坐在教练身边看他操作,看他起步、转弯、停车……觉得开拖拉机并没有多大难度。可当我第一次坐上拖拉机驾驶台的时候,心脏就像发动机“砰砰砰”跳得厉害,手脚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教练说:“不要怕,按操作要领来,要放松、勇敢些!”这时,我才把油门加大,抬起离合器,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动了。可是,拖拉机总不听我的指挥,走弯路。好一会儿,手才不抖了,心也跳得不那么厉害了,手脚才慢慢地配合起来。

培训班采取边学边干、理论联系实际的教学方法,在进行了场地驾驶、道路驾驶练习后,教练带着我们练习载重驾驶技术。我们到柞村山上拉石头,练习驾驶拖拉机上山爬坡,根据地形实时换挡,体验载重下坡;到石灰窑拉石灰,到河滩上拉沙子,练习在松软的道路条件下起步、停车等技能。经过严格的训练,我们的驾驶技术提高很快,每个学员都能独立驾驶拖拉机了。经过严格的考试,我机械常识、交通规则、故障排除、实车驾驶四个科目全部优秀,顺利取得了驾驶证,成为全公社第一批拖拉机女驾驶员。这是何等的荣耀啊!

舍身保护集体财产

秋风萧瑟,天气转凉。一天,大队安排我和杨维祥去临淄拉氨水。

去时,天气晴朗,一路顺顺利利。等第二天装上氨水往家走时,天突然变了,一阵乌云带来了一场秋雨。

临淄到掖县徐家三百六十华里,好天好道拖拉机也得跑七八个小时,下雨天用的时间还得多。更糟糕的是,跑着跑着,盛氨水的胶囊在车上开始一点一点向车斗后面打滑;氨水在胶囊中咣当,越咣当越往后,拖拉机拖斗后头承重下沉,前头翘起,导致拖拉机失去平衡无法正常行驶。风雨更大了,出发时没带雨衣,我只好找了一块塑料布系在脖子周围,可风一吹根本不顶事,我们的身上已经湿透了。停下是不可能的,只有硬着头皮往家赶。

为了增加拖斗前端重量,保持拖斗平衡,我停下车,让坐在拖拉机挡泥瓦上的杨维祥站在拉牵上,可一会儿他就腿麻腰疼受不了,我去换他,站了一会儿也受不了,就干脆让杨维祥坐进拖斗压住胶囊前端。跑了一会儿还是不行,别看他是男的,可体重太轻,比我轻三四十斤,压不住胶囊。我停车让他开,我去压胶囊。随着雨水在拖斗里汇聚,胶囊还是往后挪动,加上胶囊表面湿滑坐不稳,我一次次地从胶囊上滑下来。滑下来,爬上去,再滑下来,再爬上去。不好!我突然发现胶囊口溅出氨水,怪味刺鼻、刺眼,熏得我头昏脑涨。这样下去可不行,不等到家氨水就会漏光的,大队还指望这些氨水明年春天套小麦呐!怎么办?我急中生智,一屁股坐到了胶囊口上,堵住了漏处。瞬间,一股凉气窜遍我的全身,雨水、氨水混合在我的身体上,裤子很快被湿透了。雨,还在下,一点儿也没有停歇的意思。氨水刺激得身体实在受不了啦,就让杨维祥停下车,我找个能够避人的沟沿崖头,拧干裤子,穿上继续坐上胶囊。最难熬的时候我就想,要是氨水是我家的,我情愿扔了也不受这个罪。可是不行呀,这是集体财产,乡亲们都眼巴巴地盼着呐!

拖拉机进村的时候,雨势小了。大队干部杨华顺等听到拖拉机的声音,都涌了出来迎接我们。我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不想叫干部们看到这般狼狈样,跳下拖拉机,就哭着往家疯跑。进了家门,一头扎进母亲的怀中,呜呜呜大哭了一场,把心中的委屈都哭了出来。母亲紧紧地抱住我,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给我擦拭滴水的头发、被氨水浸泡的身体,为我换上干衣服,还为我熬了姜汤,默默地看着我喝下去。

现场会上做表演

为推广农业机械化,公社每年举办两次现场会。现场会得有实际操作表演,这个我是义不容辞的,因为我经过好几次专业培训,大拖、小拖证都有,还专门学习过液压升降装置,是农机多面手。

1977年麦收前,公社决定在贾家大队举行麦收现场会,推广收割机收小麦。会前两天我就开始准备、预演,备足经常更换的零件。现场会下午开,我当天上午就开着拖拉机进了地,收拾利索地头,仔细计划着从哪开机、从哪回来、一共割几个来回等细节。万事俱备,只待开会。

真是细节决定成败。一个微小的疏忽,就可能导致前功尽弃。正是熟麦子的天,那几天天气又出奇的热。我用手遮住前额,看了看太阳,天快晌了,就下车擦了把汗,准备在树荫下歇会儿。刚在地头坐下,突然心血来潮,想割一趟麦子试试机。我启动收割机,转弯,对准麦畦,降下收割刀,“突突突”割起麦子。突然,收割刀不动了,我侧身跳了下来,赶快俯下身体检查,发现是收割刀被麦秸卡住,不能正常工作。我一会儿弯着腰、一会儿蹲在地上,一根麦秸一根麦秸地抠,等把卡住的麦秸抠净了,上车继续割,可收割机刚走出十来米,收割刀又被卡住了。我蒙了,天哪,多亏多了个心眼,要是现场会上出现这样的状况,可就砸锅了,该有多么丢人现眼啊!我换了新割刀,还是卡。当时,日上中天,太阳直射,地表温度高达四十多摄氏度,要是划根火柴,说不定能把空气点着了。

此时,收工的人们,有的正在吃午饭,有的正躺在炕上睡午觉,有的在树荫下风凉……可我呢,正趴在麦地里调整机器呢。麦地里没有风,脸上的汗水湿透了毛巾,身上的汗水溻湿了工作服。我咬牙坚持着,每调整一次就试验一次,调整、试验,反复十几次后,收割机不卡了,我割了一个来回,确认万无一失后,才放下心来,在树荫下吃了两个火烧,打了个盹儿。

现场会上,县农机局领导来了,公社领导多数来了,各大队书记、机务队长全部参加,有一百五十多人。大戏开幕,我是“主角”,我驾驶收割机,平平稳稳,匀速前行,清脆的割麦声悦耳动听,机到之处,小麦有节奏地倒向右边,铺得整整齐齐,就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排一排黄地毯。领导们笑开了颜,同行们看傻了眼。

上新闻纪录片

一年一度的麦收季节到了。1979年6月13日,山东省委宣传部会同长春电影制片厂,来到我们徐家公社摄制祝家大队张宗昌旧居。拍摄结束后,摄制组临时决定以我为主要人物,加拍徐家公社加快农业机械化发展的内容。

当摄制人员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喜出望外,又心中忐忑。我选择拍摄地点在徐家大队西的一片麦田。他们聊天的工夫,我凭着熟练的专业技术,迅速安装调试好了收割设备,换上工作服,脖颈围上白毛巾。公社崔建明书记跟着忙前忙后。“好,开始!”随着口令下达,我一点儿也不慌乱,挺直腰板,目视前方,稳稳地驾驶“铁牛”,两台摄像机同时对准我,不时地变换角度拍摄。一趟,两趟,三趟,吸引不少大人小孩来看光景。“好了,收机!”两个小时后,拍摄工作完成了。

此时,天已傍黑,太阳落下,霞光染红了天空,染红了大地,树叶都成了红的。一位摄像师特意坐上了我的拖拉机,触景生情,放开喉咙唱起了那首脍炙人口、响彻大江南北的军旅歌曲《打靶归来》“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胸前红花映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他恣意地唱着,不时地摇头晃脑,我受到感染,也跟着哼了起来,心里乐开了花。

这一刻,我仿佛成了人民币上那位我敬仰的女拖拉机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