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急性子大姨

2026年06月02日

韩红梅

我是个急性子。小时候去喊小伙伴一起上学,我穿着大棉袄冻得瑟瑟发抖,她磨磨蹭蹭地给我急出了满头大汗,这让我觉得等人是很好的御寒方式。若有人等我,我怕等我的人着急,我就会更着急,以至于手忙脚乱鸡飞狗跳,我妈不是叫我“毛张飞”就是叫我“冒三枪”。

我打工遇到一位急性子大姨,在她面前我只能自叹不如。上午九点半,大姨就让我去做午饭,我说不着急,大姨说:“九点半了还不着急!一磨蹭就晌天了!”我三下五除二就做好了饭菜,十点,两菜一饭端上了桌,其实早饭还在肚子里占着地儿呢。

下午四点,大姨见我没有想要去做晚饭的意思,又发话道:“你是属算盘珠儿的呀,还非得拨拉着才动弹,这都几点了还不去做饭!”于是乎,我们四点半吃上了晚饭。正值盛夏,这个时候农民才刚往山上走,去干农活呢。

第二天上午又到了九点半,大姨看算盘珠子还坐在那不动弹,干脆不拨拉了,亲自下厨房去了。我本想尽量往后拖一拖,这下坐不住了,一个高儿蹦起来,把大姨请出了厨房。

我小时候也不总是急如张飞,写数学作业时就磨蹭,因为不会。上地里薅草时也磨蹭,因为懒。我妈总说我是给鬼子当差磨洋工。现在我又磨起了洋工,我慢腾腾地择菜、切菜、和面、擀皮,所有动作都像点了慢进一样,午饭延迟了七八分钟。经过两个多月的潜移默化,我们吃饭时间总算正常了。

休班时,我会叮嘱两位老人:“大姨大叔,我明天休班,你俩在家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慢着点,不要着急,安全第一。”

我休班这天,早上不到六点,我就听见大姨起床了,并且奔着厨房去了。我急忙爬起来,见大姨正忙着做早饭,她说:“我早点做,你早点吃了早点回家。”吃完早饭我刚放下筷子,大姨就撵我:“快走快走,我来收拾!”我想收拾完再走,大姨就从我手里抢过碗筷:“再磨叽黄花菜都凉了!”以后再休班时,我都是收拾利索才说:“大姨,我今天休班,我走了哈。”大姨更急了:“你这个熊孩子,休班还干什么活,还不快走,等你到家晌天了!”

老人的二儿子在烟台,每次来看望老人都会提前告诉我,我再转告大姨。大姨一会儿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到家,一会儿又说是不是忘了今天要回来根本没出发?一会儿让我打电话问走到哪儿了,一会儿让问什么时候到家?一直打到儿子进家为止。老太太上火,二哥也上火。以后二哥说九点回来,我就告诉大姨十一点回,大大减少了催问的次数。

一天早晨,大姨心血来潮想去小区门口药店测个血糖,大叔说这才六点半,药店八点才开门。大姨便在客厅里转来转去,边转边看钟。钟表仿佛是一只挂在墙上的向日葵,不紧不慢始终朝着一个方向转,大姨则像没头苍蝇般地左转右转。写作文形容着急会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看着大姨坐卧不安着急的样子,让我一下子想到了热锅上的蚂蚁。

终于熬到了六点五十,大姨一声令下:“走!”我二话不说就陪着她出发了,我知道劝阻也没有用,只会让老人更着急上火,所以我一句话都不说,心想她又不是要去杀人放火,无非多跑趟腿,权当锻炼身体,只要能让老太太不上火就是成功。

到了药店门口,果然没开门,我们只好打道回府。七点半,大姨又出发了,药店依然没开门,看她又要发急,我忙扯着她去往旁边的小花园:“大姨,咱们正好散散步,锻炼锻炼身体!”我陪着大姨在花园里走走转转,撒欢的小狗和晨练的人们分散了大姨的注意力,姹紫嫣红的花朵安抚了大姨焦躁的情绪。约摸着药店开门了,我们才去测了血糖。

大姨血糖稍高,药店小姑娘说大姨这个年纪,饮食稍微注意一下即可。大姨却如临大敌,说以后要经常来测一下血糖。她的话让我也如临大敌——经常来,这还了得!过后,我到药店请教了小姑娘如何测血糖,买了一套血糖仪,作为礼物送给大姨。大姨很是开心,非要给我二百块钱。我不要:“这是我送给您的,再说我只花了几十块钱。”大姨说:“礼轻情义重,你有这个心我就很高兴了。”

大姨带我去吃火锅,店里十点开门,不到九点大姨就着急出发,大热天儿的在街上干等一个小时,我都受不了,何况老人。我拿起手机一看:“哎呀,手机没电了。大姨,您先看会儿电视,我充半个小时电。”说到看电视,遥控器在大姨手里可真是命运多舛,大姨不停地把它按过来按过去,把所有的台从头按到尾,再从尾按到头,总觉得下个台节目更好,遥控器用不上几年就积劳成疾,英年早逝。

闻听我要给手机充电,大姨不耐烦地说:“不是驴不走,就是磨不转,不用充,就这样吧。”我说:“必须得充,不然二哥有事打不通我电话了。”我搬出二哥这个尚方宝剑果然好使。充好了电,刚要走,我肚子又不舒服,要先上个厕所。大姨又着急又无奈:“懒驴上磨屎尿多!”我坐在马桶上看手机,心中窃喜——在家里着急总比在大街上又急又热又累好多了。不一会儿大姨就拍着厕所门喊:“熊孩子,掉厕所里了吗?要不要我用捞子捞你?你这么抠抠搜搜的,还吃火锅,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我大笑着走出厕所,大姨扯着我:“还有脸笑,快走,快走!”

离供暖还有俩月,大姨就让我去交暖气费。我说:“还早着呢,二哥到时就交了。”大姨说:“你二哥忙,咱自己能做的事情就不用他。”我便乖乖地到银行跑了一趟,银行说某月某日前不用再来。大姨第二次让我去交,我便到公园玩儿了两个小时,回来复命:“还是不收。”大姨剥好一个橘子递给我:“我乖辛苦了。”第三次我去逛了三站市场,直到第四次我确定到了收费日才去交上了费用。如果供热公司评先进交费个人,第一名不是我们家大姨的话,我非打上门去讨个公道。我和大姨皆大欢喜,她高兴于我一切行动听指挥,我高兴于上班时间还能去游公园逛市场。

大姨有时吃安定片,刚吃下不到二十分钟,就嚷着不好使要再吃一片。我说这还没起效呢。但我犟不过她,便给她一片跟安定片一个模样的维C。第二天大姨告诉我,亏得加吃了一片,睡得呼呼的。

拖、顺、哄、骗,我用四字诀来应付急性子的大姨。大姨急性且固执,我从不与她争论,她说太阳西出,我就说夕阳东下。她说公鸡下蛋,我就说公鸡都应下双黄蛋才不枉公鸡之名。她说1+1=3,我就说,怪不得我数学不好,原来摊了个误人子弟的老师,说什么1+1=2!

我们这行干够一年,有的东家会主动给涨工资,有的东家需保姆要求才会给涨,极少数东家,保姆要求也不给涨。我来三个月后二哥主动给我涨了二百,干到年底,又给我涨了三百。二哥说,以前大姨经常口舌生疮,我来以后明显好多了,关键是他耳根清净了。同样是交暖气费,前保姆会指着报纸上的告示说,去了也没用,不到时间!大姨说,尽管去交交看,万一人家收费了呢。保姆说,没有万一,去也白去。两人都告到了儿子那里,保姆说老太太不可理喻,老太太说保姆懒,支使不动。儿子受尽了两人的夹板气,向着老妈吧,保姆做的也没错;向着保姆吧,老妈一辈子都这样,老了尤甚。他一个当儿子的又有什么办法,只能跟保姆说多多担待,让老妈少管事少操心。两人不是正在告状就是在告状的路上,二哥每次看到保姆的电话就心头一颤,听到老妈的控诉就头皮发紧。

二哥感谢我对大姨的细心照顾,感谢我处处顺着老人,说我来以后,大姨舒心顺意,再也不像以前那样老跟他告保姆的状了。大姨朝二哥眼睛一瞪:“我乖没有不好,我为什么要告状!”

二哥嘿嘿一笑:“你们俩都不告状我也很开心,今儿中午我请你们吃石锅鱼、海鲜饺子。”大姨一听,马上站起来:“好好好,走走走!”二哥看下手表:“这才几点,不着急,来得及!”

大姨说:“尽早不尽晚,走!”

这时,我说:“饺子馆离海边不远,要不然二哥拉咱们到海边溜一圈,再去吃饺子?”

大姨大叔二哥异口同声:“这个主意好,走!”

于是我们皆大欢喜地去看了海,吃了水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