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30日
刘志坚
生在乡间,耳朵里灌满了方言土语。听久了,越咂摸越有滋味。乡下人大都读书不多,没学过规范的中文表达方式,也不会遣词造句,更不懂得所谓的“修辞”,却用最朴素的话语,把乡村生活表达得活灵活现,极富表现力和感染力。
在村人的口语里,用得最多的“修辞”当是比喻。用来比喻的对象,多是身边的动物或者物件儿,信口道来,趣味盎然。张三走路生龙活虎——你看他像个小叫驴儿,扛着头撅着尾儿的……把张三的精神劲儿描述得活灵活现。李四喜欢搬弄是非——他就像蹿裤裆的跳蚤,贵贱不是个物儿。既直白又带着几分戏谑,把李四的讨嫌说得入木三分。张家的媳妇生得黑,却喜欢描眉画眼儿——你看她抹得,驴粪蛋蛋下上霜了。粗豪的比喻里,藏着村人直白的调侃。
李家的小子不听劝,好心当作驴肝肺——真是抱着驴腚亲嘴儿,不知道香臭。二嘎子长了一副好身板,却游手好闲——好犍子(公牛)不拉犁;小皮匠九岁死了爹,一溜儿歪斜地推起了独轮车——小家雀儿顶起了蒜臼子。庄户人家人情往来,互相帮衬——老驴啃痒痒儿,傍搭着。过了两天好日子就张扬得要命——两粒黄豆支着牙,不知道姓什么了……这些,都是村人信手拈来的明喻暗喻,透着他们对生活最真实的观察。
如果说比喻是村人“修辞”的常态,那夸张便是他们最具想象力的神来之笔。村人虽不懂得刻意夸张,却能凭着生活体验,把人物的特点放大,精准到好笑。六子长了双活泛的金鱼眼——你看他的眼珠子,骨碌骨碌的,掉下来能砸了脚面子。长生木讷寡言,不善言辞——嘴巴子拙得像棉裤腰,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来。二来子喜欢强调客观理由,给自己找台阶下——脑瓜子疼埋怨肚脐眼撒气儿。自己不怎么样,却喜欢笑话别人——鸦巴子(乌鸦)嫌猪黑,癞蛤蟆跳脚背上,不咬人膈应人。秀宝嫂子嘴巴甜,八面玲珑——红糖嘴儿,熬糖稀儿,老驴打滚儿不沾泥儿。张翠莲喜欢夸耀她有俩糟钱的远亲——她用了三亩地的秫秸(高粱秆),拐了九十九个弯儿,好歹沾了边……一应物事信手拈来,夸张却不离谱。
除了比喻和夸张,村人用得最贴切的“修辞”是借代。东庄天不怕(多指乡间厉害女人)的闺女,介绍给了西村老好人的儿子,两家开始互相打听根底儿。两个孩子情投意合,双方的家长却互相嫌弃,媒人只好来回说合。对西村的说:“抓猪不抓圈,她妈再厉害,又不跟她妈过。”用“圈”代指家庭环境,直白点出婚姻的核心是两个人过日子。转身又跟东庄的说:“耕地看陀陀,相女婿看爹爹。他爹老实,儿也不会扎煞(张狂),老实点好,又不是少烧了柴火早掀了锅,不缺心眼儿就中。”用“陀陀”(指犁陀,耕地引领方向的关键部件)代指家风和品行,把“看父知子”的道理说得通俗易懂。
乡间“修辞”,没有书本上的章法,却有生活里的温度;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最鲜活的生命力。这些来自生活的语言,是对世界最朴素的打量和反馈,是对人情世故最直观的表达,戏谑中见性情,粗拙里藏本色。在乡间“修辞”面前,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显得黯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