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30日
刘世俊
一
有唐诗曰:“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曾经,乡村最快乐的时光是从五六月份新麦运到打麦场上开始的,大人们的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孩子们也欢声笑语,因为有新的粮食吃了。
打麦场选在通风、向阳、空旷的开阔地带,利于粮食运输、脱粒和晾晒。俺村生产队的场院位于村西南,那里西南风和西北风大,面积足有好几亩,周围无遮挡。高高的麦秸垛,平整宽大的地方,是我记忆里的打麦场,北乡人也叫它场院。
春天的打麦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大麦秸垛,还有场院边上那一大堆玉米秆。你可别小看这些秸秆柴草,那可是集体的重要物资,玉米秆儿是生产队饲养院牛马驴的主要饲料。青黄不接的时候,人没有菜吃,牲口自然也没有鲜草吃,只有这半干不湿的玉米秆里还有点养分。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土地是集体的,粮食是集体的,就连日子也得跟着集体的钟点走。
割麦前先要将村南头场地那边的麦场收拾好,以备堆放麦子及摊场、碾场、起场、扬场、晾晒麦子。刚过小满节气,生产队二队长就张罗着收拾打麦场了。晨雾还未散尽,队长一声哨响,一句短促的“压场喽”,便唤醒了沉睡的社员。在生产队中,队长在劳动上多少有些“特权”。他有时也会拿着劳动工具和社员一起干活,但多是象征性的。
全队男女劳力在场院耙起土来,重新修整压平。女劳力捡拾碎石打土块,七荤八素笑声不停。平整后组织男劳力挑水泼场,等滋润一个晚上晾到半干时,妇女们把麦秸垛上的麦秸抱来铺在上面。这时,小毛驴拉着碌碡开始在上面碾轧了。碌碡是一根石头磙子,两头有脐,套上木框,牲口拉着在场院上转圈压场。北乡人叫石砘,有光砘和棱砘两种,先用棱砘压平,再用光砘压光。石砘子并不算太沉,铺上薄薄的麦秸防止湿泥沾石砘。压场的是十分男劳力,站在场院中间,摇着鞭子,不停地喊着“驾,驾驾!”小毛驴撒着欢儿地跑起来,碌碡围着场院不停地转动,把地上的麦秸碾轧平了、碾碎了,麦瓤扎进了地里。妇女们忙用木杈把麦秸敛走,小毛驴也完成了它的任务。在经过几次洒水、晾晒后,一个新的打麦场就打造好了。
二
五月端午节,麦子堆成垛。最繁忙、最辛苦、劳动量最大的就数麦收了。这个时候,男女老少齐上阵,就连五六岁的小孩也能派上大的用场。
新的麦子被收割下来,用驴驮马拉集中运到打麦场。生产队里的男劳力们还用肩担,扁担两头尖中间粗,两个尖头可以扎进捆扎绑好的麦捆里,挑到打麦场。
学生时代的我对于假期是非常渴望的,放假后没有繁重的功课,可以放肆地玩耍,只不过麦假例外,因为那是忙假。麦假是过去那些年每逢收麦的时候,学校专门给学生放的一段为期十天的小长假,拾麦穗忙麦收,颗粒归仓。对于麦假,我们没有任何的期盼,在最繁忙的收麦时节里,浑身上下的感觉只有一个字——累。
学校按例给我们放了麦假,耷拉着脑袋慢腾腾走回家,父亲正蹲在门口的门墩石上磨镰刀,母亲正坐在院子里缝补被老鼠咬烂的蛇皮袋子,院子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农具。父亲磨完镰刀微笑着问我:“放假了?”我小声“嗯”了一下,幼小的我一万个不愿意去田里捡麦穗,可作为公社小社员还是要参与颗粒归仓。
三
割麦如同虎口夺食,打场更累更苦,沉甸甸的麦穗随着炙热的风摊晒场院,头顶的烈日将大地烘烤得如同火焰山那般火热。还没开始干活,仅仅站在场院一小会儿的工夫,脸颊的汗水就如同小溪般汩汩流淌,舔舔浸入嘴角的汗水,一股咸涩的味道顿时跟随舌尖传递到五脏六腑。
地里的麦子全部收割完,麦场院里高高垒起的麦堆犹如一座座小山,矗立在麦场的各个角落里。
割完麦子,新麦上场院。上场院是为了让所有的麦子全部晒透,这样碾场的时候会碾得更彻底。摊场是技术活,小孩帮不上任何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人前前后后忙个不停。
接下来是打麦。打小麦的场院要占得更大些。地里捆回来的麦秸,得先在场边用铡刀“咔嚓”斩断,分成麦秆和麦穗两截。社员们把铡切好的麦穗铺成一尺多厚,围成圆形晾晒,麦根分到各家烧火。小孩们一起脱了鞋,光脚踩在麦子根上,一股炙热迅速传递到心头,尽管天气炎热,我们的心里却是满满的欢喜。
晒场就是将碾平的麦子用木杈和铁杈挑起来,将碾下来的麦粒与麦秸秆彻底分离开来。父亲拉来麦场里的大木杈,将翻起的麦秸秆全部推送到麦场的外围。这时候,我们倒是可以帮忙。那木杈很大,足足有两米多高,各人手持着木杈。父亲将木杈在合适的位置放好,我们一起使劲向前推,麦秸秆便被推走了。“一二、一二”的响亮口号不时传来,响彻麦场上空。大人吆喝,小孩呐喊,起完了场,再拿来推耙将碾好的麦麸连同其他杂物全部推到麦场的中央,远远望去,宛若一座刚刚拔地而起的小山包。
四
在打麦场院,热风裹着人们幸福的欢声笑语,一波接一波,一浪高过一浪。前来凑热闹的还有成群麻雀,叽叽喳喳、起起落落。
当打下的麦草被清理掉,剩下的就是混合着的麦子与麦衣了,这些混合物,人们用木锨、木耙等工具聚合成一大堆,等有风了,就可以扬场了。多数时候,眼看着太阳西下,凉风袭来,扬场就开始了。当金色的麦粒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顺风飘走麦衣,黄灿灿的麦粒撒满场院。
新麦子脱粒后,孩子们负责看场、晒场。大人会根据经验预测阴晴,估摸适不适合晒麦子。大晴天,他们用推耙将麦粒均匀地铺展在打麦场上摊开来暴晒,然后就忙其他活儿去了。妇女梳麦秸,用线梳梳成一把一把捆住,等到农闲打笘用来盖庄稼。看场比较轻松,可以坐在场院的树底下,观察有没有鸡、鸭、鹅来偷吃麦子。当发现有鸡、鸭、鹅靠近时,或大声吆喝,或张开双臂直接奔过去把它们吓跑。孩子们不仅看场,隔一段时间还要将麦子翻一遍,光着双脚推耙麦粒发出“吱吱”的声响,听起来很悦耳。
孩子们难得一时清闲,太阳高,天正热,看场晒麦正当时。我和大姑用麦捆搭成荫凉,用新麦秸编一些小物件。
新麦秆儿柔韧性好,用来编戒指最合适。取一根新麦秆儿,掐头去尾,只留中间那一段,掐掐编编,一枚簇新的戒指就做成了。麦秆儿戒指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白金般的光泽。以前在麦收时节,小姑娘每人手上都会戴一到两枚麦秆儿戒指。戴在手指上的麦秆儿戒指放在鼻子下一闻,呀,还有一股子香气呢,那是新麦秆儿沁人肺腑的清香。
新麦秆儿还可以做耳坠儿,制团扇,编草帽辫子。大姑用新麦秆儿编草帽辫子最在行,七股麦莛儿在她手上绕来绕去,一根长长的草帽辫子就拖了下来。当草帽辫子编够一大盘时,大姑便开始缝制草帽。大姑用新麦莛儿做成的草帽形状好,帽檐宽,紧凑,结实,我风里雨里戴一个夏季,帽檐儿都不会下垂。
如今,儿时收麦时的繁忙场景早已成为遥远的过去,曾经的麦场也早已成为回忆。可是,麦田、麦场里发生的一切,还是那么的熟悉,如同昨日刚刚发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