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30日
孙光
浅夏,院墙栅栏上的蔷薇次第绽放,像一幅缓缓铺展的绚丽画卷,黛绿的枝叶间,缀满了粉的、红的花朵。院内架子上的猕猴桃也不甘寂寞,天女散花般挂满了密集的小黄花。我伫立院中,被眼前的姹紫嫣红、淡雅芬芳所迷醉。这时,耳畔传来一阵细柔的嗡嗡声,几只蜜蜂映入眼帘,在花朵间穿梭飞舞。恍惚间,思绪像是穿越了岁月的缝隙,回到了儿时那些藏在虫鸣里的快乐时光。
大自然里的声声虫鸣,对孩童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小时候,我家在城里的部队大院。记得有一次,爸爸带着我和妹妹去院内花园玩。花园里栽种的月季花,正开得绚丽多姿。我调皮地折下一段月季的嫩梢,放进嘴里咂摸,一丝清甜在舌尖散开。蜜蜂的嗡嗡声吸引了我,看见它们在花朵中忙碌着,我便好奇地用手去捉。刚碰到蜜蜂,指尖便被狠狠地蜇了一下,立刻感到一阵钻心的痛。爸爸见了,一边小心翼翼地帮我拔出手指里的蜂刺,一边告诉我:“蜜蜂是非常勤劳、勇敢的昆虫,只有感受到危险,才会用体内的刺进行自卫,而它自己也会因此丧命。”从那以后,我心中便对蜜蜂有了几分敬畏。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虫鸣都能吸引我、令我喜欢。比如苍蝇的声音。过去,住的是平房,上厕所都是去外面的公共旱厕。每次去厕所,苍蝇便会纷纷嗡嗡地围拢过来,落在我的脸上和屁股上。我厌恶地用手驱赶,也无济于事。还有那些烦人的蚊子,它们总是在夜里偷偷钻进我的蚊帐里,咬得我浑身起疙瘩,然后好似嘤嘤地打着饱嗝。
城里的夏日,灼热而憋闷,让人寝食难安。中午,我和小伙伴在杨树的树荫下铺上凉席,仰面躺着,感受着一丝微凉与惬意。树上的知了喝足了树汁,发出“知了,知了”的肆意鸣叫。知了飞走时,尾部总会排出一脉液体。我们一边无奈地抹去脸上飘落的水珠,一边商量着晚上抓知了猴。黄昏时,我偷偷拿上爸爸值夜班时用的手电筒,与小伙伴在一棵棵杨树下搜寻知了猴洞。知了猴洞起初仅有针眼大小,用手指一戳,洞口立刻变大;然后,我把手指伸进洞里,拽着它的前爪,轻松地把它提出洞口。天黑后,知了猴纷纷爬出洞寻找树干。我们用手电筒照着,抓起来更容易。回家后,我把抓来的知了猴留了两个放进蚊帐里,等第二天早晨,它们就“扑楞”着翅膀会飞了。剩下的知了猴,我用针扎几个小孔,泡进盐水里腌制;次日把它们捞出油炸,知了猴会变得胖乎乎的,吃到嘴里又香又脆。
在众多虫鸣里,我最喜欢听的是蝈蝈那“吱吱-吱吱”的叫声。它的叫声不似知了那般聒噪,也不像蜜蜂那样细弱,而是清脆悦耳、舒缓悠扬,仿佛是盛夏里一串串美妙的音符。在城里,蝈蝈的叫声常常是从蝈蝈笼里传来的。烈日下,一位乡下老汉,肩扛着一根长棍,上面挂着几十只拳头大小的蝈蝈笼子,沿街叫卖。蝈蝈的叫声此起彼伏,仿佛是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合唱音乐会。我没有钱买蝈蝈,只好眼馋地跟着老汉走,耳朵紧紧凑向蝈蝈的叫声,不舍得移开。那时我总在想,这么好听的声音,若能去田野里听个够,该多好。直到九岁那年,我回到农村姥姥家,这个愿望得以实现。乡村的田野、草丛中,蝈蝈的欢唱声,漫过田埂,飘进耳畔。我循声蹑手蹑脚地靠近,它却立刻机警地噤声;我俯身仔细搜寻,它却早已逃之夭夭。不过,经过屡次失败,我终于逮到一只油光碧绿的蝈蝈。姥爷用芦苇皮给我扎了一只蝈蝈笼,挂在门槛上,让我每天都能听到蝈蝈美妙的歌声。
在众多虫鸣中,蟋蟀(也称蛐蛐、促织)的鸣叫最有趣味,也最能表达其生活中的复杂情感:求偶时的鸣叫清脆而温婉,争斗时的叫声急促而威严,晚秋时的声音则嘶哑而悲凉。民间自古就有养蟋蟀、斗蟋蟀的习俗,就连达官贵人,甚至皇帝,都对它痴迷。明朝就有民谣:“促织瞿瞿叫,宣德皇帝要。”说的是明朝宣德皇帝,就十分喜欢蟋蟀。
儿时,捉蟋蟀、斗蟋蟀也曾是我们最喜爱的一项娱乐。我们大院西南角有一个警卫连的菜园,我们叫它“南菜园”,里面猪圈里养着猪,地里栽种着果树及各种蔬菜,空闲处还摆放着咸菜缸等杂物,是蟋蟀天然的藏身之处。但菜园门紧邻大院的门岗,不让外人进入。我们就偷偷翻过围墙跳进去,循着蟋蟀“瞿瞿”的叫声,从猪圈的墙缝里、咸菜缸下等处,捕捉到一只只蟋蟀,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们装入叠好的小纸袋里。回到家里,经过筛选后,我将蟋蟀分别放入垫了土的陶罐、搪瓷杯等器皿里,放些大米等粮食养起来,我最多时养了十多只蟋蟀。
父母嫌蟋蟀的叫声太吵闹,影响休息,我就在家门外空地上挖了一个长方形的坑,把蟋蟀罐全部放在里面,上面用木板盖着。有了蟋蟀,我就和其他有蟋蟀的小伙伴相约斗蟋蟀。我们几个撅着屁股蹲在地上,将各自的蟋蟀放入一只较大的陶罐里。只见两只蟋蟀一进罐,就用头上长长的触须探寻着;一旦触须接触到对方,便立刻冲向前去撕咬起来。“两军对阵,勇者胜!”一只蟋蟀很快败下阵来,调头就跑。赢的蟋蟀一边得意地“瞿瞿”叫着,一边抖动几下身体,仿佛在炫耀胜利。这时,谁的蟋蟀赢了,谁就感到特别有面子。
岁月在四季的虫鸣中轮回。此刻,夏风又起,虫鸣伴着花香,一如儿时那般温馨。虫子是大自然的精灵,其鸣声虽音调各异、强弱有别,却同样蕴含它们对生命的真意与情感的追求。虫鸣绝不是简单枯燥的声响,它诠释了天地间生命的永恒,带给孩童别样的生活情趣和欢喜,更蕴藏着对生命本真的热爱与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