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29日
徐卫兵
又到五月,菜市场满眼皆是鲜嫩的蒜薹。挑一把归家,洗净切段,配上肉丝大火快炒,盛入白瓷盘,依旧是沁人心脾的翠绿。可入口回味,总觉得少了几分滋味。一缕怅然悄然漫上心头,久久不散。
倏忽四十余年,当年那口鲜香清芬,依旧镌刻在记忆深处,分毫未淡。年少时在栖霞一中求学,每月生活费仅有四元。班级按座位分成四组,每日两人值日,一人打饭,一人打菜。主食常年是玉米面窝头,偶尔吃上一顿白面馒头,便足以让大家惦念上好几天。
记忆里最深刻的,是那只打菜的铁皮水桶。外皮早已褪尽原色,内里常年油垢斑驳,看着不甚干净,却盛满我们一日三餐的期盼。值日生分菜,大家把饭碗依次摆在地上,目光齐齐凝住那把菜勺。菜汤清淡得能照见人影,只漂着零星几片菜叶,偶尔才浮起几小块肉。值日生的手微微发颤,斟酌再三,那点肉香终究落进某个人的碗里。分到肉的人低头悄悄吃完,生怕惹人艳羡;未能分到的人也从不计较,静静把碗底菜汤喝得干干净净。
那时食堂的青菜多是清水白煮,寡淡无味,更谈不上营养。菜叶间偶尔藏着小虫,大家看见了也不声张,悄悄挑出来,照常下咽。饭后打一碗热水涮净碗筷,汤水倒进菜桶,由值日生统一收拾,静待下一餐。
就在那样清贫的岁月里,每年五月蒜薹上市,便成了我们最殷切的期盼。食堂难得一次大手笔,采购新鲜蒜薹,配上少许肉片大火快炒,一年仅此一回,于我们而言,已是人间珍馐。
那份味道,如今回想,依旧满口生香。蒜薹的清鲜糅合着肉脂的醇厚,在舌尖缓缓散开。我们细细扒净碗里每一段蒜薹、每一片肉,最后几段都能数着慢慢吃完,就连余下的菜汤,也要掰着窝头蘸得干干净净。
日常食堂饭菜素来清淡寡味,所幸当时班里有两位同学家境稍好,时常给我们带来意外的欢喜。
老家大庄头的常姓同学,性情文静腼腆,其母亲擅腌香椿。春日嫩芽初绽,他便捎来一小罐。开盖瞬间,浓香扑面而来。众人分而食之,就着粗窝头,咸香入味,简单一餐也吃得温润有味。
而亭口的李姓同学开朗豁达,每次返校,他书包里那只罐头瓶总被我们瞄见,那是他从家里捎来的炸刀鱼段,盛在透明的玻璃瓶里,远远便能望见金黄油亮。他从不吝啬,大方分给每人一段。鱼段外酥里嫩,连鱼骨都炸得焦脆,嚼在嘴里咯吱作响,满口腴香。
几根腌香椿、几块炸刀鱼,远比食堂大锅菜更让人铭记。这不是饭票兑换来的口粮,而是清贫岁月里,同窗之间最纯粹的温情。
后来走出一中,读大学、入职场,奔波半生,山珍海味早已寻常。蒜薹炒肉更是四季家常,随时可烹,却再也寻不回年少时的那口本真味道。超市瓶装香椿随处可购,饭店炸刀鱼随手可点,入口却总少了当年的独特韵味。
之后,我才慢慢醒悟:我眷恋的从来不是一道菜,而是那段清贫流年,那群纯粹同窗,还有无忧无虑的青春时光。
那时的蒜薹顺时节自然生长,自带山野清润气息。我们品尝的,更是少年澄澈的心境,与容易满足的简单美好。
如今生活富足,蒜薹四季易得,旧味却再难复刻。并非食材变了,而是我们早已不复年少模样。再也不是那个蹲在地上,眼巴巴望着菜勺,满心期盼一口荤腥的青涩少年。
四十余年光阴弹指而过。昔日同窗散落四方,有人扎根都市,有人归隐乡野,有人功成名就,有人安于平淡。不知他们是否还记得,那年食堂的蒜薹炒肉,那只油腻的铁皮菜桶,那段清贫却满含欢愉的青葱岁月?是否还记得捎来香椿、分赠刀鱼的同窗,记得我们围坐一起、分食共享的温柔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