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29日
刘学光
一
“五一”回老家,坐在院子里的马扎上晒太阳。柔和的风,从东巷口吹过来,带着槐花甜丝丝的气味,像是把整个春天都熬成了蜜。看墙角的竹芽刚刚冒出,心里头说不出是亲切还是陌生。
离开老家三十多年了,每年回来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每次回来,总觉得村子又老了一些,像一头伏在黄土坡上喘气的老牛,慢吞吞地,一天比一天沉默。
母亲八十八岁了,耳朵不背,我跟她说话不必凑到跟前,不用像吵架似地喊。她笑眯眯地看着我,那目光像落日余晖铺在麦茬地上,温温的,软软的。
母亲说趁着天好,把冬天的被褥都翻出来晒晒。我忙活了大半个上午,把被子、褥子都搬出来晒上了,竟已晒得暖烘烘。
晌午,吃着表姐和嫂子送来刚出锅的槐花包子,我和母亲、哥哥就开始当起了评委。母亲说,嫂子做的包子味道鲜、面皮薄、味道好,我和哥哥点头认可,并说表姐做的包子也非常好吃。母亲哈哈笑着说:“那都是100分,都是第一名。”我们俩也附和着笑出了声。
二
说笑间,邻居强子哥端着一大碗槐花馇推门而入,我赶忙起身打招呼。
强子哥已是七十岁的人了,腰板还挺得直直的,黑红的脸膛上刻着深深浅浅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的犁铧一道道犁出来的。
母亲眯着眼看了看强子哥,又看了看碗中的槐花馇。“又送来了?”母亲声音不大,但透着感激。“嗯,今年的槐花开了,我捋了些,做的馇。婶子,您趁热吃吧。”强子哥慢腾腾地说。
一股热气裹着槐花的香气猛地窜出来,甜丝丝的,又带着一点草木的清气。我凑过去看,白瓷碗里盛着满满一碗槐花馇,是黄豆磨浆后做的。颜色黄中透着白,白中透着一点点淡绿,像是把整个春天的颜色都揉进去了。
“闻着就香。”我说。母亲尝一口,也高兴得合不拢嘴,“味道真鲜啊。”
强子哥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他转身对母亲说:“婶子,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母亲连连点头,嘴里念叨着:“哎呀,年年让你惦记着。”
母亲要留他吃饭,他死活不肯,说家里老伴已经做好了。我送他到院门口,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当年要不是婶子那碗槐花馇,我和孩儿他娘怕是撑不过那个春天。”
三
一阵风来,槐花的香气更浓了。我站在院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回去。
母亲在饭桌前,颤巍巍地拿起勺子,又舀了一口槐花馇送进嘴里。她嚼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往事。
“妈,强子哥说的那碗槐花馇,是怎么回事?”我在母亲对面坐下来。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她又舀了一勺,慢慢地咽下去,目光穿过堂屋的门,望向院子外面那片亮晃晃的阳光。
“那是一九七几年的事了。”母亲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记不太清了,反正你还在读小学那会儿。强子刚分家,那时真穷啊,那叫一个穷……”
我静静地听着,记忆的闸门慢慢地打开。
大集体时,我家里日子也不好过,父亲在大队里当会计挣工分,母亲一个人操持着家务,还要喂猪养鸡。但比起强子哥家,我们家还算是好的了,起码还有几间不漏雨的土坯房,灶台底下还能拽出几斤玉米面。
强子哥是家里的老二,上头有个哥哥,下头还有个弟弟和妹妹。在农村,兄弟多的家庭,老大老二都是要受苦的。强子哥结婚的时候,就在我家老宅子西边起了四间土房,说是房子,其实就是用土坯垒起来的窝棚,顶上苫了一层麦草,下雨天到处漏,要用盆子接。
强子嫂是从山后头嫁过来的,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话不多,见人就笑。记得有一次放学回家,看见她挺着个大肚子,还在地里薅草,太阳毒得很,她头上的草帽破了几个洞,汗水顺着脸往下淌。
母亲说,那年强子哥分家,什么都没分到。老家的规矩是“长子继承,幼子养老”,中间的几个儿子,能分到一间半间房子就算不错了。强子哥分家的时候,他爹给了他两副碗筷、一口锅、半袋玉米面,就算是把儿子儿媳打发出去了。
半袋玉米面能吃几天?何况强子嫂肚子里还怀着一个。
那年开春的时候,青黄不接。地里的庄稼还没熟,窖里的红薯吃完了,墙角的大白菜也见了底。别人家好歹还有几斤玉米面掺着野菜熬粥喝,强子哥家连野菜都没处挖去——村子附近的野菜早被人挖光了,要到远处的山坡上才能找到,可强子嫂走不了远路。
我后来听母亲说,那些日子强子哥整宿整宿睡不着觉,蹲在院子里抽闷烟。他不好意思跟别人开口借粮,刚分家的小伙子,脸皮薄,怕丢人。
四
转机就出在那棵槐树上。
村子东头有一棵老槐树,粗得要两人合抱,据说是清朝时候种的,没人说得清它到底有多少年。每年五月,满树的白花开得像落了雪,香飘半条街。村里人到了这个时候,就会拿着长竹竿去捋槐花,回家做槐花馇、槐花饼、槐花馅的包子。
那时的槐花馇是最好做的,也最省粮食。把槐花洗干净,拌上玉米面,搁点盐,上锅蒸二十分钟就成了。黄澄澄的玉米面裹着白花花的槐花,吃起来甜丝丝的,又顶饱,在那时候算是难得的美味。
母亲说,那天她站在院子里,看见强子嫂挺着大肚子站在自家门口,朝村东头那棵槐树的方向望了又望。那眼神里有些什么,母亲说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是一种饥饿的人面对食物时的渴望,又带着不好意思开口的窘迫。
母亲转身回了屋,把家里最后那点玉米面全拿出来了,又去捋了半篮子槐花,做了一大碗槐花馇。
“当时也没多想。”母亲嚼着碗里的槐花馇,慢慢地说,“就是看他两口子可怜。尤其是你强子嫂,怀了娃,不吃东西哪行?我们家里虽说也不富裕,但匀一碗饭出来,还不至于饿死。”
母亲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太了解她了。她这一辈子,就是宁可自己饿着,也要帮衬别人的人。
那碗槐花馇,是母亲亲自端过去的。
强子哥后来说,那天他正好不在家,去外面找野菜了。等他回来的时候,看见强子嫂坐在床沿上哭,面前的桌上摆着半碗槐花馇,那是强子嫂留给强子哥的。强子哥没舍得吃,全让强子嫂吃了,碗底还沾着一点玉米糊糊,强子哥就舔得雪白锃亮,两人被一碗槐花馇感动得抱头痛哭了好一阵。
哭完后,强子嫂抹着眼泪,指着那只碗说:“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强子哥愣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他蹲下身,把那只碗捧起来,碗底似还有温热,余温透过碗壁传到他的掌心,像一只手,握住了他。他又哭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大男人,蹲在地上,抱着一只空碗,哭得像个孩子。
五
现在看来,一碗槐花馇算什么?不过是春天里应景的吃食罢了。吃过了,也就忘了。
可强子哥没忘,他记了将近五十年。
那碗槐花馇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后来慢慢从母亲的只言片语里拼凑了出来。
那年夏天,强子嫂生了个大胖小子,他抱着儿子,跑到我们家给母亲看,非让母亲给取个小名。母亲笑着说:“我又不是文化人,哪儿会取名字?你们自己取一个就行。”他不依,说啥也要母亲给取。母亲想了想,说:“孩子生在这槐花开后的时候,就叫槐开吧。”
强子哥连连点头,抱着儿子回去,一路上欢歌笑语。后来“槐开”考上了南开大学,现在是天津市的一位副厅级干部。
那个年代,谁家都不富裕。但强子哥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再也不蹲在院子里抽闷烟了。他起早贪黑地干活,队里的活干完了,就去山上开荒,种土豆、种玉米、种地瓜。强子婶也是个能干的女人,身子刚养好就下地,两口子硬是靠着一身力气,把那几间漏雨的土坯房翻修了一遍,一间一间地加了盖。慢慢地,日子真就好起来了。
六
再后来,改革开放了,农村搞联产承包责任制,强子哥家的日子更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他种庄稼是一把好手,又肯吃苦,年年收成都不错。他还养了几头牛,后来又买了一台手扶拖拉机,农闲的时候帮人拉货挣钱。强子嫂在家里喂猪养鸡,一年出栏好几头肥猪,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可不管日子多好过,每年五月槐花开的时候,强子哥一定会做一件事——去捋槐花,做一碗槐花馇,端到我母亲面前。
这件事,他一直坚持了几十年,雷打不动。
记得有一年,也是“五一”回老家,看见强子哥又端着一碗槐花馇过来了。那时候母亲已经六十多岁了,他也将近五十岁,一个五十岁的汉子,端着一只碗,走路的步子稳稳当当的。
他把碗放在桌上,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我,忽然说了句:“婶子这辈子,帮了多少人,她自己都不记得了。”我问母亲,你都帮过谁?
母亲想了半天,说:“有啥好记的?都是乡里乡亲的,谁还能求不着谁?”
可我知道的就有不少。东边王家的媳妇生孩子奶水不好,母亲就去送了鲫鱼;西边李家的儿子要娶媳妇,母亲借出去二十块钱,那时候二十块钱可不是小数目;村口赵家的老太太病了,母亲天天去给送饭探望……
这些事情,母亲从不主动提起,别人提起来,她也是摆摆手说,“那算啥。”好像这些事都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我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那是我参加工作前,母亲送我到村口,忽然说了一句:“一个人这一辈子,能帮人的时候就帮一把。帮了别人,自己心里也踏实。你记着,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人好,人不会忘的。”
那时候我不太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我忽然也想做一碗槐花馇了。做给母亲吃,做给强子哥吃,做给所有在饥饿的年代里互相搀扶着走过的人吃。我想让他们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过期的,比如一碗槐花馇的温度,比如一颗感恩的心,比如人世间最朴素也最深沉的情义。
明天一早,我就去捋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