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心亮

一

1986年，我虚岁十三岁，上小学五年级。我在我们西庄村初级小学上完了一到四年级，毕业班五年级，要升入蓬莱县易三实验小学。

蓬莱县易三实验小学（今‌蓬莱区易三实验小学‌）是以‌革命先烈盛易三‌的名字命名的，位于烟台市蓬莱区钟楼北路中段，历经七十几年的风风雨雨，始终还屹立在原地。‌盛易三‌（1910-1945），原名盛云中，曾任‌北海独立团蓬莱独立营营长‌，在1945年春的庙山战斗中英勇牺牲，时年35岁。为纪念他的革命事迹，‌1953年‌，蓬莱县人民政府将原“景熙小学”更名为“‌易三小学‌”，并合并了“鉴明小学”和“世瑛小学”两所为纪念烈士命名的学校，三校合一，成为蓬莱县首屈一指的好小学。‌1985年‌，学校更名为“‌易三实验小学‌”，沿用至今。‌‌

我分在了504班，和我同班的有我的同村发小李光强。巧合的是，三年前，我姐姐也是分在504班，我们还是同一位班主任、教数学的李崇霞老师。李崇霞老师个子高高的，很瘦，很白净，这样就显得脖子很长。她走路很有特点，习惯左手端着课本作业本，而脑袋略微右斜，仿佛眼睛老是瞄准天上的东西似的。她教学很严厉，也特别负责任。

“六一”儿童节前一天，李老师召开班会，宣布了我们学校的各项安排：早晨第一节课课前，一到五年级全体师生，到大操场升国旗；然后回教室准备各班对外班的文娱活动现场；上午九点，文娱活动开始，每位同学获得10张入场券，随便到别的班级参加喜欢的文娱活动；上午十一点，各班派出四位同学，到学校食堂领取免费午餐，并且每个同学还可以从自己家里带一份菜品，供全班同学品尝；下午一点，以班级为单位进行文娱活动；三点半，各班可以提前放学。这么丰富的活动，这么多的节目安排，让我们这些从农村初小升到县里最好小学的孩子们兴奋得心都要爆炸了！

二

放学的路上，我们这一波城西部小分队有八个人。我们易三小学有一条很严苛的校规，走在路上，必须“三人成行”，等于或者超过三个人，必须排着整齐的队伍，按照高矮个头，如一条直线般，整齐前行。这在我们小城，当年是一道很酷的风景，只要看到队伍排得笔直，走路挺胸抬头，倍精神的小学生，准是我们易三学校的。

比较近的是水城村的三位同学，然后是驻军4017家属院的三位同学，再往西走，就剩了李光强和我俩了。我俩终于可以并排前行了，我俩一边走，一边商量。光强出了个主意，他说山上的桑葚熟了，我们可以去摘一些，带给城里这些同学们尝尝。我俩一拍即合，家也顾不得回，直接奔南山坡桑树林子去了。天苍黑了，我俩一人摘了半书包又红又紫的大桑葚，其中还有光强发现的一颗甜掉牙的白桑葚。

回到家，我跟母亲说，明天要带一样有特色的菜到学校里去，这可难为坏了母亲。那时候也没有冰箱，家里平常就是咸鱼虾酱什么的，最高级的菜就是用大葱炒几个鸡蛋，总不能带个大葱炒鸡蛋吧？我拉着个大脸不高兴。天很黑了，父亲出海打鱼还没回来，母亲被我缠磨得没有办法，灵机一动，给了我两元钱，叫我买一瓶喜欢吃的水果罐头带去学校。我的脸才由阴转晴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光强家约他一起上学，二舅母（光强的父亲和我母亲是同宗）正在锅上忙活，光强在锅下烧火。二舅母给光强做了一道韭菜炒鲅鱼子。我们海边，大鲅鱼鱼子风干，切成薄片，过油一炸，又酥又香，配上嫩韭菜，那才鲜亮呢。唯一的不足之处是六月的韭菜确实有点老了。

走到了振扬门东面的车站商店，我买了一瓶糖水黄桃罐头，花了一元八角钱。这样，我带着一饭盒桑葚，一瓶罐头；光强带着一饭盒桑葚，一饭盒韭菜炒鲅鱼子，兴冲冲地奔学校而去。

三

那年“六一”儿童节的第一个高潮，是去各班级参加丰富多彩的文娱活动。我们每个人手里握着十张票，每个人都有同等的机会去参加自己喜欢和擅长的节目。放眼望去，整个学校就如同烧开了的一锅水，沸腾翻滚。欢笑声，叫好声，起哄声，响成一片。心细的同学打听着、比较着，哪个班的奖品丰厚，并且还难度不大，这样可以用好手中的每一张票；心眼实在的同学不管那些，看哪个班门口人不多，一头撞进去，莽莽撞撞就“开造”。

我们隔壁班503是语文老师当班主任。她班的题出得很难，好几个同学都铩羽而归，我这个语文尖子生心痒痒着，决定进去挑战一下。排队轮到我了，先抽签，签上是一个偏旁“车”，旁边写着规则：一分钟之内，用“车”字旁的字组十个词，写下来，不能用拼音代替。好难啊！我额头上的汗“哗”下来了，轮、轴、轨‌、‌转、轻、较‌、‌载、军，坏了坏了，还差俩，忽然灵光一闪，我想到了“南辕北辙”这个成语，赶紧写上，边上监场的同学催命一样，“倒计时，十，九，八……”，不管了，组词就是车辙，车辕！时间刚刚好，503教语文的杨老师胖胖的，从监场的同学手中接过纸条，审视了一番，笑了，说：“你是4班的李心亮，是不是？你是第一个拿到奖品的同学，祝贺你哈！”两个厚厚的笔记本，一红一蓝两支圆珠笔。这奖品太厚重了！我接过奖品，赶紧给杨老师鞠上一躬：“谢谢老师！”

把奖品送回教室，我又旋风一般，开启新的征程。每个班都有班费、勤工俭学的结余钱款，预备的奖品各不相同，大多数都是各种学习用品，而407班的奖品是一本连环画，这太有吸引力了。

407班的题目更难，他们班有一个物理小天才，班长栾继业，姥娘家是我们村的，两家就隔一个街门，我们也经常在一起玩耍。他设计了一套歇后语，贴在一张硬质纸板上，左边是前半句，右边是后半句，两边各有一排小灯泡，两根小铁丝。如果他用铁丝点左边的“张飞绣花”，你就用铁丝点右边的“大眼瞪小眼”，两面的小灯泡同时亮起，这道题就算是答对了；如果点错了，小灯泡是不亮的。这真是既新奇又好玩。

我决定上去PK一番，栾继业上手给我来了个下马威，点了个“孔夫子搬家”，这我没听说过，也没见过啊，双眼在纸板的右侧比量了又比量，就是不敢下手，十五秒计时超了，我怏怏不乐地败下阵来。正巧，502班的王维刚垂头丧气从407出来，不用问，这也是没有过关。我悄悄把王维刚拉到一边，问他知不知道“孔夫子搬家”的下半句，他告诉我是“尽是书（输）”。

我偷偷又排上了队，这次是和407班另外一个女同学对垒，她点了十下，我十下全中。当我刚要去领取奖品的时候，栾继业一扭头，发现了我，指着我大声向他们班主任汇报：“老师，他刚才来参加过了，他犯规了，不可以二次参加。”栾继业的“大义灭亲”，让我的脸霎时羞成了一张大红布。407的班主任李老师认识我，在这个欢天喜地的时刻，她没有批评我，微笑着示意继续举行活动。她看到栾继业转过头去，就笑嘻嘻把我拉到一边，悄没声在我手里塞了一本连环画，摆摆手，叫我赶紧离开。我永远记着这位个子不高、身材微胖、脸微黑、高牙花子的善良的李老师。

四

中午十一点，各班的文娱活动纷纷收尾，同学们如同归巢的鸟儿，叽叽喳喳在各自座位上展示自己的奖品。四个同学在老师的带领下，抬着两个大盆进了教室。学校给每位同学准备了一份炸肉、一份熏鲅鱼。我们把教室的桌子摆成“凹”字型，留出当间的地方表演节目。我个子矮，坐在靠北第一张桌子。一上午收获满满的兴奋劲还没有过去，李崇霞老师让我们挨个排队领取炸肉、熏鱼。

我领回来后，从书包里掏出饭盒，打开盒盖，把炸肉、熏鱼摆在铝饭盒盖上，看到同学们纷纷打开饭盒、饭盆，拿出家里带来的菜品，我突然想起了我的水果罐头。从桌洞里掏出水果罐头，我顿时傻了眼，没办法把罐头盖子打开。这可怎么办？同学们都有菜品招待别的同学，我只有一瓶打不开瓶盖的水果罐头。我脸上的汗哗哗往下淌，这人丢大了。

这时，李崇霞老师、于文杰老师已经开始进入到同学们中间来了。同学们纷纷拉着老师，请老师品尝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菜品。李崇霞老师第一个来到了我的桌边，我站起来，一头大汗，带着哭腔指着我的罐头。李老师乐了，在我凳子上坐下来，指着铝饭盒里的桑葚，问我：“你昨天晚上去山上摘的？”我说：“我和李光强一起去摘的。”李老师抓起几个桑葚，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说：“我小时候，也和个野小子一样，经常爬树摘桑葚。你们村的桑葚个头还不小呢。”又从饭盒里挑出一个白桑葚，边吃边说：“这个甜，这个比紫色的甜。”李老师这么一番话，让我紧张害羞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教我们语文的于文杰老师刚从师范毕业没几年，只比我们大七八岁，是个二十出头阳光帅气的大小伙子。他在同学栾英的座位上坐着，栾英从家里带的是一盒午餐肉罐头，那时候这可是稀罕物，全班大多数同学都没有见过，更别说吃过。于老师说栾英带的午餐肉好吃，惹得我们蜂拥而至，栾英带了一把小勺子，每个同学都给挖一块品尝。不一会儿工夫，一罐子午餐肉见了底，我事后觉得，栾英自己肯定没有捞着吃自己带的午餐肉罐头。

光强带的韭菜炒鲅鱼子，因为没有凉透就装进了饭盒，又在饭盒里捂了一上午，韭菜都发黑了，一揭开饭盒盖，教室里一股子臭韭菜味。熏得光强的同桌孙功久捏着鼻子大叫：“老师，老师，李光强带了一饭盒臭豆腐。”惹得全班同学哈哈大笑，光强只好红着脸把饭盒盖盖上。

下午三点半，我们离校。中午还是响晴的天，这时却堆满了乌云。我背着书包，里面装着留给爸爸妈妈品尝的半份炸肉、半条熏鱼，还有那瓶没有打开口的水果罐头，沉甸甸的。刚走到老汽车站南，噼里啪啦的大雨点子砸了下来，我赶紧站在茂密的法国梧桐树下暂避，对面马路有人喊我，抬头一看，我们班的栾英正朝我跑来，把雨伞递给我，“你路远，你打着雨伞。我爸爸接我，我趴他长雨衣下面。”转头看见，马路对面，栾英爸爸一条腿支在地上，一条腿踩着自行车镫子，身上披着一件长身黑色雨衣。跑过马路的栾英，坐到自行车前大梁上，弓在她爸爸怀里。栾英爸爸朝我摆了摆手，说了句什么，隔着马路，我也没听清，只看见风雨中，栾英爸爸载着栾英消失在十字路口。我撑开伞，黑色无纺布面，很结实的一把伞。那年的“六一”，雨中开出了一朵让我四十年无法忘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