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陪护三味

2026年05月28日

韩红梅

我在医院陪护的第二位老人是栖霞松山的。她的儿女都在外省,是她侄子把她送到医院的。大姨心脏不好,腿也不好,在栖霞中医院住了半个月,这期间我耐心细致地照顾她。同病房的人都夸我,说没有家属来查看,我对老人都始终护理得那么周到。我坦然说,照顾好老人是护工的职责,又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家属和大姨这么信任我,我更不能对人家不尽心。好几个病人家属私下要我电话,说把病人交给我放心,以后有需要联系我。

得到这么多人认可,我的心里甜甜的。

这一单客户管饭,我给老人买有营养的菜,给自己买素菜。大姨非让我也买点好菜吃,我说能吃饱就行,素菜也挺好。大姨说不行,她就像我母亲一样,硬要把她碗里的排骨、鱼虾分给我。大姨的侄子在烟台打工,不好请假,我接手护理后他一直没时间回来。我给大姨办理了出院手续,打车给她送回了家。大姨给我二百元红包,我不要,说您留着买点营养品,她说孩子们给她的钱足够用了,硬将钱塞进我包里。

我们到家时已快晌午了,大姨指挥大叔做午饭。大姨是个急性子,嫌大叔做事慢,扶着伤腿要亲力亲为。见状,我留下来为他们做了午饭,老人很高兴,留我吃饭,我也不客气。我留下吃饭老人更高兴。吃完饭后,我收拾利索碗筷,又跟大姨聊了会儿天。我说:“大姨,咱又不是年轻人还要赶点上班,什么事都慢慢来,不着急不上火。大病都是从生气上火来的。想吃什么你就让大叔做,啥时候做好啥时候吃。你什么都不要管,安心养病,做个又聋又瞎的老阿翁。”

大叔也附和说:“对呀对呀,你大姨就是急性子,爱管事,爱上火。真该听听人家小韩的。”

我回家时,大姨非要给我钱让我打车,我说不用,一出村头儿就到了公路。走出老远了,我回头看见老人还站在门口不住招手。

这一单因为老人善良温厚,我精神上不压抑,但身体上还是很累。凡是住院又请护工的,大都是需要照顾的重病号,病人吃喝拉撒起坐躺卧都需护工照顾才行,每晚至少要起来三四次,累人还熬人。再加上医院病房这种环境,有闹腾的,有呻吟的,有大声聊天的,有看手机视频的,根本休息不好,我只干了这两单就“草鸡”了。

同病房一个护工比我年轻十几岁,但她脸色暗黄,哈欠连天,神情委顿。她照顾的老太太一会儿要拉,一会儿要尿,不拉不尿又说她这疼那痒,让护工给她捏按。白天好说,晚上她也一次接一次把护工叫起来干这干那,护工实在熬不住,说:“大姨,无关紧要的事咱能不能等天亮再做?我也得休息啊。”老太太理直气壮地说:“我请的是全天陪护,你就要24小时为我服务!”

我看不过去,就问:“大姨,您每天给护工多少工资?”“二百八!”老太太硬气地回答。我说:“大姨,我儿子没读好书,在工厂车间上班,时薪26元,让他来干这种接屎接尿的活,一小时50元他都干不了。护工这活儿劳动强度比工厂大多了,咱往少了说时薪也得35元,您能付给这位姊妹每天840元工资,再按您的24小时服务标准提要求才算合理。铁打的机器连轴转还怕烧了,还得停一停呢,何况是人啊!什么人能扛得住黑白不休息啊!”我的话令老太太无言以对。

赚钱是为了提高生活品质,最终目的是为身体服务,让身体健康,豁上健康去赚钱乃本末倒置。我不想用命换钱再用钱换命,陪护完松山的大姨后,我就中止了陪护工作,回归保姆行当。

虽然松山大姨这单早就结束了,但我仍惦记着那位善良的老人,时常打电话问她身体怎么样,让她注意安全,保持好的心情。大姨还主动给我打过几次电话,问我工作情况,让我注意休息不要太累,让我有空去玩。四年后的一天,一直打不通她电话,我联系她的儿子才知,老人去世了。她儿子对我说了许多感谢的话,说大姨一直说我是个好人。听到这个消息我内心伤感不已,默默祝愿大姨在另一个世界没有病苦,一切安好。

这一次,我住家照顾的大姨轻微中风,到医院住院调理,我自然跟着到医院,又做起了陪护。同病房另两位病号也由护工照顾。作为同行,我们很快热乎起来。

小玲照顾的病号六十出头,口齿不清,不能动,需要喂食。病号的老伴身体也不是太好,常年吃药,儿子三十多岁,刚生孩子,又要照顾妻儿,又要来看望母亲,车贷房贷加一个长期住院的病号,压得孩子眉头紧锁。

我是住家来住院的,自然由客户管饭,小玲和小娜不管饭,但小玲的病号家属每次给母亲送饭都带小玲的份。小玲心疼小伙子不容易,多次说不用带她的饭,小伙子笑笑,下次依然带,小玲能做的只有更加细心地照顾病号。

小娜照顾的老太太八十多岁,她女儿仿佛谁借了米还了她糠似的,成天板着一张脸,每次来医院,不是挑护士理儿就是挑小娜刺儿。来送饭,从没给小娜带过一口,老太太吃不完,她要么带回去,要么扔垃圾桶里,绝不会提前分点给小娜。每天半夜打电话给小娜,问她妈情况怎样,体温多少,小便几次,连累我们也休息不好,气得我和小玲真想半夜给她打两次电话,还治其身。

这天,小娜照顾的老太太忽然说,她一直放在床头的手套找不到了,那可是她刚买的,花了十几块钱呢。小娜到柜子里翻找了一遍也没有,这时老太太女儿来了,听说此事,暴跳如雷,伸出食指,点着小娜:“你!把我妈手套弄哪儿去了?立刻,马上,给我找出来!否则我对你不客气!”小娜面部平淡如水,说:“我没看见,你认定我弄丢了可以报警。”“你来照顾我妈,我妈东西不见了你就得负责,不是你拿的也是你弄丟的!”小娜说:“你随便,我奉陪,你说值多少钱我赔多少钱,法院判我坐几年我就坐几年。”

我们几个旁观者看不过去,忍不住建言:“一副手套,谁会主动拿走?也许放哪儿忘了呢,再仔细找找吧。”我们帮小娜把老太太所有的物品都从柜子里拿出来,摊在床上,一件件翻找,最后在老太太的羽绒服口袋里找出来。我们把手套丢在她们母女跟前,“是你们自己放口袋里忘记的!”老太太讪讪的,她女儿依然冲着小娜发威:“你连我妈的东西放哪儿都不知道,你干的什么!”

她走后,我和小玲都安慰小娜:“不要生气,不要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小娜淡然一笑:“她不配我生气。”我给小娜竖起大拇指,她的遭遇令所有旁观者有几分苦涩,但她作为护工这份宠辱不惊的气度真值得我学习。我想,这是吃了多少苦才修炼到这个境界。

住院工资比住家高,同楼层有好多护工,大家互相议论一下,都大差不差,什么都有行情。她们问我工资,我说不知道。她们说:“你没跟客户提呀?”我说:“大姨平时对我不错,中秋、春节都给红包,再者,大姨病情轻能自理,我在医院也不累,还省却了家务,哪好意思提要求,让她看着给吧。”我们住了两个周,大姨多给我开了一千五。护工工资高,但没有休班,我月休四天,大姨主动做了她该做的,我就要做好我该做的,我告诉大姨,我这个月只休两天班。大姨说:“你该休休,不用算那么清。”我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您有规则,我也要自觉遵守规则。”

无论做什么事情,双方各守本分、各尽其责才能和谐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