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25日
赵阿芳
一
“五一”假期回老家,村民们已经集体搬上了楼房,老村彻底空了。我家的老房子还在,只是墙皮剥落,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门框斜歪着,像老人撑不住的身子。
院子里,三棵榆树正绿得发亮。最大的那棵从平台楼梯下的下水道缝里钻出来,在水泥板下面横着爬了一米多,然后猛地昂起头,笔直地冲向天空。另外两棵从水泥院子的裂缝里挤出来,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晃得人心里一软。
弟弟看了看,说砍掉吧,院子里长树,根扎深了会伤地基。我犹豫着没有点头。不是因为舍不得那几棵树,是因为那一刻,我想起了母亲。
母亲不识字,但她说起榆树,却是可以长篇大论的。很小的时候,母亲就跟我们说过,以前挨饿那会儿,榆树可是救命的东西。榆钱捋下来拌上棒子面,能蒸窝头;榆树皮晒干了磨成面,掺在野菜里,格外能多撑几天;就连榆树的根,刨出来煮水,也能混个水饱……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通常是平淡的,像在说一件平常的陈年往事。可我知道,母亲说的那种“饿”,是刻进她骨头里的,早已和她融为一体了。
所以母亲对榆树一直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不仅是感激,更多的是敬重。“榆树的命硬。”她说,“哪儿都能活,旱不死,涝不死,砍了根还能发。”
小时候我不懂这种感情。榆树村里到处都是,有什么稀罕的?它的花不好看,叶子也不漂亮,夏天生出的虫子细毛沾到身上,能火辣辣地疼上好几天。榆树木材倒是硬——可硬有什么好?从小就知道,“榆木疙瘩”是骂人的话,说一个人笨、不开窍、死心眼。谁愿意被人说成榆木疙瘩呢?
二
懂事后,觉得母亲就是一棵榆树。
她生在荒年,三岁丧母,姥爷家穷,人又老实,日子过得很苦。母亲没读过一天书,在村里受尽了白眼与欺凌。直到二十二岁嫁给我的父亲,才结束了她不堪回首的少女时代。
她性格倔强,这辈子都是那种“口拙”的人——记忆中,从没听母亲说过一句漂亮话。父亲总是拿母亲打趣,说她这么好脾气,又这么倔强,真真是一块“榆木疙瘩”。
从小就知道,“榆木疙瘩”是骂人的话。可我的母亲,似乎很享受把她和榆树连在一起。她反问:“榆树有什么不好?”
母亲健在的时候,没人觉得她有什么了不起。她走了以后,我才慢慢发现,她教给我的那些东西,是任何课堂都学不到的。比如耐心。比如坚韧。比如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依然相信明天会好起来。
这些,是榆树教会她的——而她,潜移默化地教会了我。
我想起我儿子考汽车驾照那几年,他花了将近七年时间,前后换了两家驾校,学费不算,光是补考费就记不清交了多少。那段日子,面对儿子学车的消极态度,我常感到一种有心无力的绝望。每一次,当我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就会想起已经去世多年的母亲。我会想:母亲当年是怎样对她的孩子的?——比如我。
我走路特别晚,别的孩子一岁就会走了,而我从小连爬都没学会。至于走路,根本一点苗头也没有。
夏天,我一岁生日过了,不会走;秋天到了,大雁南飞了,我依然需要母亲抱着。终于,在我一岁半的那个正月,我学会了在大人的掌心里颤巍巍地“打战战”——大家都松了一口气。那时,饶是满腹经纶、遇事不惊的爷爷都着了急,唯有母亲相信我终有一天会走路。
三
父亲常说:“你妈是咱们家的定海神针呐,你们一定要多跟你妈学,不要遇到事就慌了神。”
父亲说,当年面对众人为我的走路发愁时,你母亲总是轻描淡写的一句:“俺闺女不就是学东西晚点吗?晚点就晚点吧,花开还有早有晚呢。”
我小学四年级开始要去另一个村子上学,途中经过我姥爷村,村里一个新媳妇,有一次和母亲偶遇,不知怎么说起了我:“姑,你村有个小闺女,三年级到六年级,在咱们村路过了三四年,一直是那么高,个子一点没动弹。”
这个故事,是我长高后,母亲当笑话讲给我听的。
“你不怕我真的长不高吗?”
“怕啥?有人早长,有人晚长而已。再说了,就是真的长不高又咋了?个子也不能当饭吃。”
“晚长”——似乎为了验证母亲预言的准确性,十七岁那年,我的身高突然猛蹿。半年的时间,从学校级部排队跑操最后排的一颗小土豆,直接长成了前排的领头雁。
前段时间去社区参加公益读书分享活动,题目是《好妈妈胜过好老师》。来了很多人,好多是年轻妈妈。她们的问题几乎都一样:我的孩子坐不住怎么办?他就是记不住拼音怎么办?
别人家的孩子都会了,他还在原地打转,怎么办?……
我问:你们谁家孩子是“榆木疙瘩”?好几个妈妈都举起了手。
我听了她们的一个个故事后,说:“我给大家讲个榆树的故事吧。”
我讲了那三棵从水泥缝里长出来的榆树,讲了我妈对待我的那些年,讲了我儿子学车的那七年……
“现在的教育太着急了——急着让孩子开花,急着让孩子结果,急着让孩子拿下一张又一张的证书。可真正的教育,不是催熟,是等待。是允许有的花开得晚,也要允许有的种子根本不开花——因为,你种下的那粒种子,它是一棵树。”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我的母亲。一位不识字的农村女性,她不懂什么“起跑线”,她只知道:作为一位母亲,要坚信每一个孩子都有自己的时辰,时辰到了,花自然会开。
那天回家以后,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榆树,想我母亲,想那些被叫“榆木疙瘩”的人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