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维林

老周的儿子结婚那天，我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从国企退休的老周为人厚道，一辈子没求过谁，如今家里办喜事，作为和他相交三十年的老伙计，我自然得顶上。

天刚蒙蒙亮，我就到了他家，帮着贴喜字、摆果盘，还参与他家的迎亲队伍。回来后，我又忙着引导宾客入座、分发喜糖。中午开席，我更是成了“机动人员”，后厨催菜、前厅补酒水、门口送客人，额头上的汗就没干过，嗓子也喊得有些沙哑。

老周被一圈人围着敬酒，时不时朝我这边望一眼，眼里满是感激。

忙到傍晚，最后一批客人走了，我才瘫坐在沙发上，浑身像散了架。

老周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老伙计，今天真是辛苦你了，没有你，我这儿肯定乱套。”我摆摆手，笑着说：“跟我还客气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第二天下午，老周专门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他家一趟。

我以为他是要请我吃饭，乐呵呵地就去了。一进门，老周就拉着我坐在他家的沙发上，神秘兮兮地和我说：“昨天你特别辛苦，今天给你个好东西，来慰劳慰劳你……”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用红布层层包裹着的东西，并小心翼翼地打开。我凑过去一看，愣住了——那是瓶白酒，酒瓶看着挺精致，标签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瓶高档酒，只是瓶里的酒大概只剩一半，瓶颈处还沾着点酒渍。

“老伙计，你可别小看这半瓶酒，”老周的语气带着几分得意，“这是我前年过生日，我侄子从外地带回来的特供酒，我自己都舍不得喝，就喝了这么一点。昨天你忙前忙后，比我这个当爹的还上心，这酒必须送给你，表达我的心意！”

他把半瓶酒往我手里塞，眼神里全是真诚。我拿着那半瓶酒，心里五味杂陈。

活了大半辈子，我还从没见过有人送礼物送半瓶或者半份东西的。尤其是这酒，都打开喝了一半了，我看着老周满脸的诚恳，心说这是整啥事呀。

我非常理解老周的为人，他一辈子在国企当干部，为人正直，从来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左思右想，估计是老周觉得这是最好的东西，就真诚拿来送给我。可能在他眼里，这半瓶老酒的分量，比整箱茅台、五粮液的分量都重。他想着用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感谢最亲近的老友。

“嗯嗯，是好，好东西！”我收起复杂的情绪，笑着把酒瓶握紧，“老周，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我得拿回去慢慢品尝！”

老周见我收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就对了，这酒就配你这样的老伙计，才不浪费，我知足了。”

回家的路上，我手里拎着那半瓶老酒，心里反复思考。或许在旁人看来，这半瓶酒有些滑稽，甚至不合时宜，但凭老周的为人，这里面装的分明不是酒，是老周沉甸甸的情谊。

晚上，我独自打开酒瓶，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我倒了一小杯，慢慢抿了一口，醇厚的口感在舌尖散开。那一刻我觉得，这半瓶酒，比任何好酒都要香醇。

等喝完酒，我把空酒瓶也仔细珍藏了起来，它虽然不像别的酒瓶那样完美无瑕，却成了我众多收藏物件里，最珍贵的一个。每当看到它，我就会想起老周那天神秘又诚恳的样子，想起我们三十年的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