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从娟

一

距闺女结婚还有些日子，我就开始为结婚当日早晨的那顿饺子发愁。操办喜事我一点也不打怵，喜被不用自己缝制，家纺商场里，蚕丝被、羽绒被、大豆纤维被、棉花被应有尽有。家中布置所需的喜庆用品，去三站婚庆用品店铺里一站式购齐，还免费上门张贴布置。可就是包饺子这项大工程太让人犯难。割得起肉，买得起面，菜更是随手拈来，关键是人手、场地和锅灶的问题。

前年我二姐家的外甥结婚时，包了40斤肉的饺子。二十多位街坊邻居以及我们家所有女眷，半夜三更齐齐聚集到二姐家。院子里支起大棚，剁菜的剁菜，和面的和面，擀皮的擀皮，一派热火朝天的场景。真是人少好吃饭，人多好干活，几个小时后，二十多箅帘饺子新鲜出炉，放在准备好的多层铁架上，层层叠叠，甚是壮观。八印大锅烧开水，能一下子煮两箅帘饺子。家住村里有院子，包饺子这事不算是难题。

我家住楼房，场地有限，锅灶更是问题。我和孩子爹商量，咱去快餐店预定一些油条、面鱼，或馅饼、煮蛋，再弄一些豆浆牛奶什么的，这样就可以少包一些饺子。我们俩为想出这个好办法而倍感轻松。过了几日，从村里婆家回来的爱人带来了否定的消息，说婆婆和村里的叔婶们都说，结婚当天早晨哪有吃油条的，还不被人笑话死，从老辈儿都是吃饺子。我们俩大眼瞪小眼，又重新陷入发愁的状态。

过了几日，二叔家的大弟带来了好消息，说西牟村有出租喜棚的，并且带有包饺子的所有家把什。我家孩子爹加了那人的微信，确定好喜棚的尺寸。

我们俩又下楼观察地形，看着楼下密密麻麻的车辆又开始发愁。楼下本来挺宽敞的，自从物业规划了停车位，几乎就没有空闲地带了。小区中心位置倒是有个小广场，可隔着好几幢楼，来回也不方便。最后商定，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找左邻右舍帮忙腾地方。我们楼栋的邻居们好说，抬头不见低头见，都很熟识，遇见了打个招呼说一声，再拿出一盒喜糖随手递上去，这事就解决了。还有一些车位是旁边楼栋的，这就得费一点心思了。临近结婚的那几日，傍晚下班后，我家孩子爹就在楼下等着人家。每家车主都答应得很痛快，都说你们家办喜事我们也高兴，让个车位小事一桩。把我们两口子感动得啊，心里暖暖的，一个劲地告诉人家早晨来吃饺子。“仓廪实而知礼节”，这句话出自春秋时期管仲之口。如今，人们的物质生活水平不断提高，素质也随之有所提升，思想文明更是在进步。我把这句话用在这里，应该不算生搬硬套吧？

二

婚期的前一天，一大早去黄务蔬菜批发市场，批发了30斤肉馅，一包大白菜，一捆葱，一捆香菜，一袋50斤的面粉。买香菜时，犹豫了片刻，还是买了。起初，打算让我二姐当包饺子事项的“大僚”。我二姐在村里经常帮街坊邻居包饺子，多年来已经摸索出丰富的经验和精确的数据，多少斤肉，多少斤菜，和多少斤面，都门儿清。二姐说需要放少许香菜当青头。后来，婆家那边，又推荐出一位大婶当“大僚”。大婶七十多岁了，至今仍没退居二线，本家族谁家办喜事，包饺子的事宜都是她负责，调的饺子馅那是出名的好吃。我还没和大婶沟通，所以不知道大婶是否也需要香菜当青头。不管用否，先买一捆准备着。

结婚的前一天上午，安装喜棚的大车来了。车上下来一对夫妻，连同来帮忙的亲朋，一起把喜棚支了起来，又忙活拉电，接水管。喜棚比预想的要气派得多，有两间屋那么大，外面是大红的颜色，两头各有门，两面各有一排窗户，可以任意开关。里面那是相当漂亮，彩色的顶棚，四周是彩色幔帐，顶棚与墙壁交接处是一圈儿彩色流苏。两盏灯一打开，里面灯火通明，流光溢彩。我站在里面，恍然置身于内蒙古大草原的蒙古包里。不过，这个喜棚可比蒙古包宽敞多了。棚内，有四张大圆桌，一个案台，几十个凳子。还有一摞面板，一摞不锈钢大盘子，几把刀，一摞大盆，六个擀面杖，两把大笊篱，一口大锅，一个炉灶。盛放饺子的是二十几个木制托盘，边上有围挡，可以摞起来。

结婚前一天，前来帮忙的亲朋都是在家附近的饭店用餐，中午四桌，晚上六桌。结婚当日早晨的那一桌大餐，也是在饭店预定的，五点五十准时送来。还是那句话，除了包饺子，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难事。晚宴后，大婶率领众多的婶子和弟媳们来到了喜棚，连快八十岁的婆婆也加入其中。大婶一声令下，几位身强力壮的婶子开始和面。大婶开始检查下午剥净的大白菜、洗好的大葱、刮好皮的姜，依然是厨师长的派头。然后把30斤肉倒进大盆里开始调馅。大婶说，今晚先放油、盐、味极鲜、十三香把肉煨着，葱末和白菜等包的时候再放。果然有两下子，记得我曾听一位宾馆大厨说，包子馅或饺子馅里的大葱要现包现放，不然放在肉里腌制久了会产生一种不理想的味道。

干到十点，告一段落。大婶吩咐大家赶紧回家休息，一点准时过来。婆家村离我居住的小区有六七里地，来回的真是折腾。我大姐二姐和弟媳没回家，说回去也睡不着，在我家沙发上迷瞪了一会儿，零点一过她们就下楼去喜棚剁白菜了。接着，大婶率领大部队也到了。我两个外甥媳妇、外甥女和大侄女也来了，我家邻居大姐睡眼蒙眬，也拿着擀面杖来助阵。剁菜的，揉面的，擀皮的，包饺子的——那热闹的场面，让我的心里既感动，又过意不去。

三

五点钟就开始煮饺子了。大盘大盘的饺子放在圆桌上，一次性的纸碗、筷子放一边，谁得空就赶紧吃。一拨人吃完，下一拨人上来。大婶的嗓门很亮，一边指挥煮饺子的，说煮两锅饺子就得换水，不然饺子会发黏。一会儿又指挥小婶把大敞盘里的饺子端起来晃一晃。大嗓门时不时地吆喝着：谁没吃饺子的赶紧过来吃——那架势，颇有领导风范。有大婶这个“大僚”，包饺子这项工程完美结束。

婚车接上新娘出发了。我下楼去喜棚看看。大婶正在吩咐大家，谁想要饺子的装点回家去吃。大婶说，办喜事饺子就应该剩一些，左邻右舍分着吃，不能吃得正好或者不够吃。闺女回门那天的宴席上，婆家那边的大叔对我说，你们的婶儿都老了，眼看干不动这活了（指包饺子），往后你得率领媳妇们挑起这个大梁。我嘴上说好，心里打怵得很。我能不发愁吗？那可是几乎一宿不能睡的营生。想想婆家的家族里，小辈们如雨后的春笋，这不，十月份六叔家的小儿子结婚。六叔住村里，饺子要多包，得分给街坊们一家两碗，估计四十斤肉不在话下。

为了这顿饺子，我二姐感冒了也轻伤不下火线，熬夜加上操劳，以至于参加完婚礼就病倒了。我去看二姐，二姐猛咳一阵后，疲惫地说，等我们这帮肯吃苦耐劳的女人老了，结婚的饺子就不能包了，年轻人是不会半夜起来遭那个罪的。我说你就别替古人担忧了，现在也就农村办喜事还有包饺子这个讲究，人家城区里办喜事，帮忙的亲朋都是吃快餐，只包两碗饺子给新娘新郎吃。二姐又说，还是吃饺子好，饺子形状像元宝，寓意财源滚滚，外形圆满，寓意家庭团圆美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