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心满

一

烟台这座美丽的海滨城市，文化醇厚，民风淳朴，气候宜人，物产丰富，一直令我向往。我决定退休后按照政策选择随子女安置，从河北廊坊跨省到山东烟台定居。

烟台是全国文明城市“七连冠”，更是一座资深的全国双拥模范城，能够在这样的地方安度余生，我充满憧憬。然而，乍退下来，在陌生的城市安家落户后，我整日空空落落，无所事事，神情恍惚，心无所属，常常觉得自己像一片浮萍。

住处是新的，邻居是新的，街道是新的，连市场里卖菜人的口音也是新的。早晨醒来，屋子里很安静，子女有他们的工作和生活，我散步到海边，看着海水一次次涌上来，又一次次退下去，感觉自己也像那海水一样浮浮沉沉，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在我生活了半生的另一座城市廊坊，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廊坊不大，但到处都有我的足迹，到处有熟悉的同事战友、亲戚朋友。初居陌生城市，我才感到熟人社会本身也是一种精神依靠。没有熟人，没有旧事，没有可以随口说起的过往，人就会觉得自己轻了，像被风一吹就能飘走。

日间在家中，我的生活是单调的，步行街走走，买菜做饭，收拾房间，看看电视，刷刷手机……电视里很热闹，手机里的世界很丰富，可屋子里是静的。

窗外有邻居走动，有孩子嬉闹，可那些热闹都在别人的生活里，和我隔着一层玻璃。

二

一次书画展，解开了我的心锁，打开了我的视野，让我走进了军休所。

起初，我并没有太多期待。萍水相逢，很怕给人添麻烦，很怕受到冷遇。出乎意料的是，军休所的人员主动上前热情问候，递上热水，问我生活习不习惯，身体怎么样，有什么兴趣爱好，令我真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在楼道，又与到任不久的新所长不期而遇，他热情地带我参展，介绍场地、设施，并征求工作意见，温和谦逊，礼貌周到。

看似平常的一次相遇，于我这个异乡人却是极为特别的。它让我在烟台感受到家人之外的一份亲情与温暖，让我知道有一群人在为我们军休干部的生活用心谋划着，辛勤工作着。它又像是一扇大门，为我敞开一个新世界。

很快，军休大学开办了，从开课通知看，课程很多，有合唱、有朗诵、有书画、有舞蹈，还有军乐团。我初始有些忐忑，担心人家都有固定的圈子，自己融不进去，成为那个尴尬的局外人。最惭愧的还是自己发白体胖，没有什么特长，不知道该学什么，又担心学不好。

一番比较，我最终选择了合唱团，这个自打从军就参加过啊！合唱团这个群体，年龄差距很大，年轻的有五十多岁，年长的有八十岁，也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一支队伍。

当过兵的人聚到一起，一见如故，很快打消了我的顾虑。在合唱团，团长和老师是一对默契的好搭档，一个前前后后组织招呼，一个从节拍到音准声情并茂示范，面对如我一样的音乐小白，老师一句一句教，一遍一遍领唱。有的人唱高了，有的人唱低了，唱错的时候大家就笑。那笑声让我觉得亲切，年轻时忙工作、忙家庭，很多时候没有机会这样轻松地笑。也没想到，退休了还能和一群老年战友站在一起，把一首歌唱得那么响亮。

我们排练山东军休之歌《致敬戎光》的时候，正值盛夏，大家主动加班，认真背诵歌词，一遍又一遍练习，就像歌里唱的“脱去戎装，热血依然滚烫”。这首歌登上了山东省老年春晚，站在舞台上的时候，灯光打下来，我忽然有些恍惚。以前总觉得舞台是年轻人的，是专业演员的，和我这样的退休老人没有多大关系，可那一刻我明白，只要心里还有热爱，就不会真正老去。

三

与战友们熟悉了，再加上有了合唱团的经历，我逐渐放开了手脚，投入到丰富的业余生活中。

我参加了模特走秀。刚开始练的时候很不自信，总觉得自己头发花白，体态臃肿，距离一个模特有很远的距离。老师告诉我们，模特走的不是年龄，是精神。后来我慢慢放开了，抬头、挺胸、转身、站定，一步一步走下来，走的不只是台步，也像是把自己从过去那种封闭的日子里走了出来。

有几次，我们的模特节目登上了大T台。台下有掌声，有观众，我身着华服，稳步走在队伍中，心里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陌生的外乡人。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还是有光彩的，还是值得被人看见的。

我还参加了朗诵班，参加了书画班。现在，我每周四天上课，只有一天空闲，这空闲是“空而不闲”，因为一个好学生，对课后作业一定是认真的。军休课堂让陌生的战友成为朋友，给予了我与社会的链接，给我以艺术的熏陶，丰富了生活，陶冶了情操，锻炼了身体，增加了乐趣。

老有所乐，还要老有所为，军休所介绍我加入了关工委讲师团、老干部宣讲团。我们走进学校，走到孩子们中间，给他们讲红色故事，讲少年是国家的未来，鼓励他们磨砺心智，崇尚英雄，学好本领，勇当先锋。

第一次面对孩子们宣讲时，我有些激动，宽大的阶梯教室座无虚席，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充满期待。这哪里是一群孩子，分明是国家的未来！我忽然觉得，自己过去经历过的那些岁月，那些苦过、累过、坚持过的日子，没有过期失效。我用温和而坚定的声音，将一个个具象的关于勇气和牺牲的鲜活故事，变成课堂上的精神大餐，变成传递给下一代的力量。

课后，孩子们围在我身边，请求签名留念。有个孩子怯生生地问我：“高奶奶，您还会再来吗？”孩子的一句话，孩子们围在我身边意犹未尽的眼神，让我内心升腾起的是一份炙热的社会责任感。看来，我的后半生不只是唱唱歌、跳跳舞，我还能继续为社会做一点事情。

四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军休所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办公机关，而是一个我们军休干部脚步所向、点亮生活、温馨和谐的家园。“我视老干部如亲人，老干部把所当家建”，他们不是把关心挂在墙上，也不是把服务停在嘴上，而是化作清晨教室里的身影、分发的讲义、日常相遇的笑意和有求必应的服务。

谁身体不好了，他们会惦记；谁孤苦无依了，他们会上门看望；谁生活上遇到困难了，他们会帮着想办法；谁有爱好特长，他们就搭建平台；谁想参与活动，他们就创造机会。合唱、朗诵、模特、书画、舞蹈、军乐团，看起来是一门门课程，其实是把我们这些老同志重新连接起来的桥梁。

初来烟台的几年，我觉得举目无亲。有了这座“桥梁”，我发现亲情不只在血缘里，也在长期相处的关系里。我结交了新的战友，病了他们给我送药，指给我公交路线，下雨给我雨伞，帮我纠正发音发声错误，大家课堂相逢，一声问候、一个玩笑，都像阳光照进了心里。

记得一次活动后，我和几位老同志一起边走边聊，说起今天谁唱得好，谁走秀时步子稳，下一次还要准备什么节目等，不知不觉就到了公交站。我忽然想起那个刚来到烟台的自己，那种陌生与迷茫，如今走在同样的街道上，身边有人说话，心里有事可盼，脚下的路已经习惯而成为自然。

我深切感悟到，人退休了，但精神不能退，作风不能变。从廊坊到烟台，原以为只是换一座城市生活，易地安居、安度晚年，却不曾想一次暖心的邂逅，在军休所迎来满怀的温情和美好的相逢。于我而言，烟台已不是一个地理名字、一个无所适从的地方，而是一群人、一份牵挂、一段生命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