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21日
衣英武
又是一年春风来,大院的梧桐树结满了紫色的花,像是挂在枝头的风铃,随风飘动,散发出阵阵清香。枝头上残留的果子,宛若一串串褐色的铜铃飒飒作响。俯身捡起地上的梧桐花,思绪万千,不由想起老屋门前的那棵梧桐树,想起我的父亲来。
印象里,老屋门前有棵很大的梧桐树,那是父亲栽下的。每年四月,梧桐树上都会挂满紫色的梧桐花,姐姐和邻居的女孩子们会捡了梧桐花插在发间,我一个男孩子会模仿姐姐把梧桐花别在耳朵上招摇过市。
可能梧桐树长得快易成材,父亲对梧桐树情有独钟。我家的菜园在南山脚下,父亲在菜园边随手栽下七八棵梧桐树,不曾想,梧桐树疯长,树干笔挺,几年光景就已成材。
恰逢外地老客到村里买梧桐树,一眼就相中了这几棵树,且出价不菲。父亲找来大锯,让邻居帮忙割树,母亲忙着收拾锯下来的枝条,我则忙着寻铜铃一样的果子,使劲地摇晃着,发出清脆的“飒飒”声,兴奋地在父亲和母亲间穿梭。
费了好大周折,这七八棵梧桐树总算是全部锯倒,父亲当时也就四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龄,农村什么都缺,就不缺力气,父亲把梧桐树抬到拖拉机上后,便坐下来跟老客算账,母亲继续收拾散落的梧桐枝。
不一会儿,父亲拿着一沓“大团结”走到母亲面前,悄声对母亲说:我怎么觉得算错账了,好像多给钱了……
母亲瞅了父亲一眼,没好气地说:自古买的没有卖的精,人家是买卖人怎么会多给钱了呢?
父亲曾经做过老师,又一直在生产队当会计,母亲也读过书,脑瓜子精明得很,二人算来算去确实多给了二十多块钱。
在当时那个年代,猪肉才四五角钱,二十多块钱确实不是个小数目。母亲给父亲递了个眼色,小声说:“咱又不是抢的,是他多给的,不用管……”母亲一边说,一边偷偷瞟拖拉机旁的老客。
正犹豫间,老客上了拖拉机,扯着嗓子跟父亲道别,父亲突然叫住了老客:“师傅等会走,账可能算错了……”
老客极不情愿地从拖拉机上跳下来,颇不耐烦地对父亲说:“我做买卖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算错过!”
老客本认为是少给钱了,没想到是多付钱了,几番耳语后,老客接过钱,涨红了脸,握着父亲的手千恩万谢,并拿出五块钱给父亲算作答谢,父亲婉言谢绝。老客走了之后,母亲埋怨父亲,父亲嘿嘿一笑:“他这一趟买卖也挣不上二十块钱,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是咱的钱花了心里也不踏实。”
初尝甜头的父亲,又在新房院子里栽下十多棵梧桐树,准备再发一笔小财。新房是给哥哥留作结婚用的,双胞胎哥哥考上大学以后,新房暂时空置,父亲就在院子里栽上了梧桐树。
梧桐树长势喜人,一年后已经有胳膊粗了,十多棵梧桐树像是雨后春笋,树干遛直,直蹿云霄。每天早晨起来,父亲都要去新房院子里瞅上两眼,看着一天天长大的梧桐树,父亲的心里乐开了花。
头天晚上刚刚下过了雨,第二天早上父亲就迫不及待地去了新房。以前父亲去溜一圈就回来,这次却迟迟没有回来,我们谁也没有当回事。过了好久,父亲终于回来了,面色苍白,神色凝重,在灶间不停地走来走去。母亲似乎看出了父亲的异样,从被窝里爬起来,追问究竟。
父亲不断地唉声叹气,欲言欲止。在母亲的再三逼问下,父亲才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昨天夜里趁着下雨,不知道是什么人偷偷溜进我家新房院子,用镰刀把梧桐树全部刮了皮。
母亲听罢暴怒,从炕上跳下来,边骂边要去报警。父亲拽着母亲的胳膊苦苦哀求:“别报了,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查出来又能怎样?一个村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刮了皮的梧桐树是成不了材的,父亲悄无声息地伐掉了梧桐树,又在院子里种上菜,这件事就像压根没发生一样。
事情过去三四年了,有一天母亲去了娘家,我和父亲坐在炕上吃饭,街门门栓响了,街坊辈的一个哥哥提着一瓶牟平白干和一包桃酥进来了。
走进里屋,放下手里的东西,低着头满脸内疚地对父亲说:“三叔,当年那些梧桐树……”
没等他说完,父亲摆摆手:“什么都不要说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在他断断续续的讲述中还原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他到了娶亲年龄却一直没人说媒,心情不好,干活也吊儿郎当,年底评工分的时候,只评了7分。父亲是队委会的,他心里一直怨恨着父亲,在别人的怂恿下,喝了酒之后,趁着下雨,半夜翻墙头进去,把院子里的梧桐树全部给刮了皮……
后来他与队长一起喝酒,队长醉酒后告诉他,是父亲一直主张给十分,这样他就不会自暴自弃,也就能说上个媳妇了。第二年年底,父亲力荐,他终于评上十分,也娶了媳妇生了娃。
得知真相后,他内疚不已,一直想登门致歉,但害怕母亲,总未成行。这次看到母亲回了娘家,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了我家的门……
末了他对父亲说:“三叔,如果你当初报了公安,我这辈子就完了,你会想到是我干的吗?”
父亲沉默了好一会儿,幽幽地说:“我早知道是你小子干的,墙头下面的脚印很清晰,第二天出工的时候,我看到跟你的脚印一模一样……”
最后父亲让他带走酒和桃酥,他执意不肯,父亲说:“回头让你三婶看到了这些东西还不剥了你的皮?这件事就翻篇了,回去以后要做个好人,给孩子做个榜样。”
2015年父亲离世,街坊哥哥跪在父亲灵前痛哭流涕,行三拜九叩大礼为父亲送行。
老屋门前的梧桐树还在,可是父亲已经远去,紫色的梧桐花挂满枝头,这是父亲留在世上最后的芳香,铜铃一样的果子随风飘荡,仿佛在述说着父亲生前的点点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