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21日
牛图
一
大地沉思时,望不到边的平静;它灵感爆发间,会隆起连绵的山,将满腹的语言贮藏在里面。
经久沉淀,山的满腹心思,或阴柔,顺着山的缝隙,变为流水潺湲;或阳刚,拱出伶牙俐齿的峭壁,在酷热严寒里,打磨不缺钙的骨头,撑起山的脊梁。
有大地的血脉相连,山从不会萎靡,也不会贫血。有慈母的爱心,山的胸怀比海深邃、博大,因为高度,比海看得远。目光不是那么醒目,总带着温柔,能化掉一切尘埃。海有灵动的眼睛,吸引人的敏锐,可它只会看自己,天的蓝引不起它的兴趣,它甚至敌视天的蓝。海水蓝蓝的,不允许杂物存在,它会掀起浪头,透析一身洁净。万物听到了山的呼吸,都会择山而栖而居。有草的地方,便是家,山不嫌草的杂乱、荒芜,任其胡乱涂鸦;任万木扎进血脉,覆盖它的皮肤,形成山的外在肋骨。雨可以冲刷它,摔打它,让它醉,让它疼和爱着。雪呢,却最知冷知热,让山也冬眠一时。
跋涉者累了,有地毯,有石墙,有花香,蜜蜂伴唱,可以在山的怀抱里酣睡。跟山的呼吸一个节奏,摸到山的心跳,会听到一种温暖的留客的语言,把疲累者的心留在了山里。
二
山隐喻大地思考的高度,把会思考的人搂在怀抱里。于是,有了第一批山里人。
把石壁做后墙,垒砌起四方体的房子雏形,山伸出一条条肋骨,用茅草覆盖,一幢幢扎在山身上的房屋,弥漫了仁善温暖,养育着最先的山里人。山里人让山得到抚慰,得以释放存储了多少年的包容和大爱。
山里人有树一样的挺拔,山枣一般的紫红,石头一样的刚硬。手指点穴,一粒粒庄稼遍布山的旮旮旯旯。用松油点明,不毁坏任何一块原始的积累,把山当作眼睛,透过眼睛去看山外。山里人的双脚有根,虽然会跑,但他们始终围着山转。一脚深,种下希望,一脚浅,收获满满的。脚下的根须延伸出去,地下有了密密麻麻的山里人的呼吸,各种稼禾,伴着各种山珍野味,艳羡得星星下凡,艳羡得山歌进驻家家户户。歌声震荡起情海的波纹,演绎起世世代代不败的爱情剧。忽然间,星星挂满了树枝,白日为硕果,晚上竟成了灯火。文明的大笔伸进山里,画了一条条白蛇一样的路,飘在山林之间。新生代的山里人带着一身野味,操一口绵软的山里话,融进外面的世界,要蜕化掉自己野人似的基因。
三
曾在高楼间的闹市,碰到过不熟悉的山里人,却被那口地道绵软的山里话定在原地,仿佛踩到了一堆棉花。牙齿白净,脸蛋细腻,眼睛黑黑的。目光依旧有慈祥,有忍耐,有不甘人后的坚强,瞥一眼,会把陌生人的隔膜化掉,如一团火烤化那人与人之间的寒意,这就是山里人的名片。一个眼神,便把山里的文化打包过来,浓浓的情,不存杂质的干净,几步走,稳稳沉沉,步伐之间,仿佛要扎根似的。几杯酒,山里的方言似连珠,从地下冒出。多少年了,山里的脾性未改,性格未变;几代人了,生活也未改山里人的习俗。仿佛依旧穿行在山林间,却时时被当下的习俗拒绝。
人在天涯,总有乡愁。山里人自然心里忘不掉山的恩赐,那是他们的原乡。
人无论走多么远,一根原乡的丝线,牵着他这个飘飞的风筝。
四
山总会给人方便,嘘一口气,凹下一块皮肤,堆积,然后堆起梯田。挑开血管,净化为山泉河流,那些会移动的脚,肩挑驴驮,牛耕耧播,在瘠薄的皮肤上,种下各种庄稼;手握锄头,看住蔓延的草木。为一方肥一些的泥土,山把腹部肩背放松开,阵阵布帛撕裂的疼,落实到道道石缝上,那儿有山的眼泪和血汗。
山里人挖出河淤中的石头,再次把它们摁到堤堰上。给梯田重新移植皮肤,重新补种稼禾。打不垮的山里人,把苦难装进心里,石头磨出碓臼,捣出无数营养,给负伤的战士;松子草籽喂大的母鸡,是最好的补药。进入幽深的山林,陌生人感到森严、畏惧,但跟山混熟了,交心了,山有看不见的密码,会导引你。
山中一日,世上百年,那是神话的美丽传说。只见草青弥漫,绿叶穿梭着鸟儿。眨眼,草荒满山,落叶飘飘。一代代山里人,似身旁的大树,眼见挺拔亮丽,咋就树本枯萎,有了漏风的牙齿?
他们仿佛有神灵俯身,扯下一把草,把树洞塞满,转眼洞口弥合,似神话勇士,高举锄头刮掉身上的老癍。苹果换代,秋日挂满票子。风吹苹果,连同落叶,飘落到城市。苹果膨大,变为一幢幢高楼;落叶,被城里人当作垃圾,扫进垃圾箱。那些会思考的落叶,懊悔不该落到此地,在山里,跟山里人拥在一起,会增添百元票子的分量。
一条条丝带,渗透着时代的风味,穿过山村的街巷。街道老了,曾经的熟人也形同陌路。房子实在耐不住寂寞,仰脸瞅漏了屋笆,跟天空对语,最好有雨雪,有风,似一场庙会。
穿行在果林、稼禾间的身影,跟风一样喘息;待在街头的老者,踅摸着偶尔来往的人,在低头抬头中,白了头发。山里的树木老的老了,坐化了,新生的树木继续挤占时空,许多树不停地奔跑,跟草抢夺,山隐隐不发。它大概预知了什么。
山的思考越发沉重,它就鼓胀自己。发出自己的声音,一棵树传给一棵树,山外的最后一棵树传给云,传给大雁,向那些在外的游子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