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20日
柳君
如今人们生活富足,家家户户多少都有一些金银珠宝,而我家却既没有金银也没有珠宝,更没有传世字画,却有几件不寻常的“传家宝”。
父亲的军大衣
父亲的军大衣,挂在老屋老榆木大柜里的衣架上,一挂就是几十年。这件军大衣,在我刚刚参加工作时,父亲送给了我。它跟随父亲一辈子,又穿到我身上,我穿了近三十年,一直穿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生活条件好一些了,我才把它仔细地作为纪念品,挂在老屋的大柜里。藏青色的呢料,虽已微微泛旧,边角磨出了柔和的毛边,却依旧平整挺括,肩线笔直,像极了父亲一辈子挺直的脊梁。父亲在的时候,每年除夕夜,父亲总会郑重地穿上这件大衣,在屋里走一走,呢料摩擦的沙沙声,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一段峥嵘岁月。父亲年轻时在胶东军区独立团参军,是驻守长山要塞的营级参谋,这件军大衣陪他熬过无数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不管是查哨路上,还是跟随首长下部队,都有它的身影。大衣内衬有个隐秘的暗袋,上面放着一个泛了黄的长方布条,部队番号已经看不清楚了,边缘已经发脆,钢笔书写的字迹被岁月微微洇开,“务必死守”四个字却依旧力透纸背,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一双旧军鞋
与军大衣相伴的,是一双黑色高帮单皮鞋。同样是我参加工作时父亲给我的。鞋身的皮革早已失去光泽,鞋帮上的铜扣虽氧化发黑,却依旧结实耐用。鞋底一道横贯的划痕格外醒目,那是父亲巡逻时被边防山上的铁丝网钩出的印记。父亲总说,这道划痕是“国土的皱纹”,上面刻着海岛的风霜,也刻着军人的坚守。他常给我讲巡逻查哨的故事,讲暴风雪里寸步不离的哨位,讲冻得通红的双手,讲战友们并肩守护家国的赤诚。军大衣挡过凛冽寒风,高帮皮鞋踏过要塞冻土,它们见证了父亲的青春与担当,也让家国情怀深深扎根在我们心里,后来我把它和军大衣一同收藏起来。
一张旧照片
母亲是1930年生人,16岁入党,1958年从莱阳专署回到老家从事幼儿园小学教学与管理工作,在教育教学工作的间隙,特别是一早一晚带领村里的妇女挖水沟、修水渠、整地、开山平地,加班加点和男劳力一样干。1959年,母亲被县妇联推荐参加了山东省妇女劳动模范表彰大会,并留下一张集体照片。这张照片长约1.5米,宽约30厘米,背景是济南珍珠泉宾馆,上面写着“一九五九年山东省妇女劳动模范表彰大会代表合影”。我们家几次搬家,父亲母亲总是小心翼翼地把它挂在客屋老木钟(双马牌木钟)的上面,这张黑白照片有些年头了,四边的木框已经很旧了,木框上的漆已经不见了纹路,但是仍然擦得光亮,画面带着老照片特有的颗粒感。
照片里,三十岁出头的母亲站在第三排左数第三个位置,梳着乌黑的披肩发,蓝布衣裳朴素干净,胸戴鲜红的长布条,用放大镜看到眉眼间满是青春的朝气与坚毅。
这张照片,是母亲青春的勋章,也是劳动最光荣的最好见证。
楸木小半柜
摆在老屋的正中,约五尺高,古朴又敦实的楸木半柜是姥爷年轻时托人打造的。榫卯结构严丝合缝,没有一颗铁钉,紫红色半柜,前面抽屉和两个门上有五套铜零件,历经数十年岁月,依旧稳固如初。凑近闻一闻,接缝处还能嗅到淡淡的木香和铜零件的气味。柜子上层是三个抽屉,下面是一对门,每一层都藏着姥爷的奋斗故事。
半柜上层的抽屉,拉开时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像在低声吟唱往事。姥姥曾说,当年兵荒马乱,土匪进村,她把陪嫁的银镯子藏在这个抽屉最深处,才躲过抢劫,后来我姨姨出嫁,作为陪嫁送给我姨。小小的柜子,护住了一家人的安稳,也藏着岁月里的温情与坚韧。后来母亲出嫁时,这个小半柜作为母亲的随嫁进了我家。
一个旧账本
柜子的抽屉里,放着姥爷用过的旧算盘,也是有年头了,上面有姥爷用铜片钉子钉的数字,算盘下的一个旧账本写着1953年腊月二十三,“赊王掌柜桐油二两”;春耕时节,“购小麦2斤半,秋天付清”;秋收之后,“卖粮五斗,换布三尺”……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这个账本记录着那个年代普通人家的烟火日常,也藏着姥爷诚实守信、勤俭持家的家风。中间的抽屉里,放着一枚银元,边缘已经磨损。
姥爷曾是村里的地下党员,党员开会总是在姥爷家的地窝开,开会时母亲在门口放风、站岗,暗号是“咳”三声,就是有人来了。姥爷的公开身份是牟氏庄园二地主家的账房,他用三副治病的汤药方子,换回了这枚银元,说是要留个念想。后来,在新中国成立前的对敌斗争中,姥爷为保护一面党旗被反动派杀害在自家地里……
一年又一年,阳光透过老屋的窗棂,照在炕上,军大衣无言,旧军鞋无言,楸木柜和旧账本也无言,母亲的照片映着窗外飘飞的柳絮,在无声诉说着一个家族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