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红梅

一

家政工每年有十三天法定公休，有极个别客户不愿意给公休，中介为了笼络住客户也不帮我们争取，这样的单子我们大都不愿意接。

这年农历八月初八，中介向我推荐了个完全自理的老人单子，说活儿轻松不累。

为了成单，有的中介会把症状较轻的半自理老人说成是自理的。有一次我因看“自理”两字去试单，到家一看，老太太起来坐下都需人搀扶，上厕所更需要帮助才成。老人大多起夜频繁，这样我晚上就得不到好的休息，保姆最怕的不是累，而是熬夜。老人的女儿看好我希望我留下，我说留下也行，但得适当地加点工资，她坚持说她妈能自理，我直言：“吃喝拉撒不用别人帮助才叫自理，大姨晚上起夜不喊我帮忙，我就留下来。”

花着自理的钱让干不自理的活，客户想的是省钱，我们出来就是为赚钱，多劳当然应该多得。久之，大家都知道“完全自理”才是真正自理，这样的单子可遇不可求，我于是不假思索就接受了。中介又说，马上中秋节了，中秋过后就是国庆，这四天公休客户不想给。我理解客户的心情，只要求中秋节给一天假，客户同意了。

客户住一高档小区，一楼带院，家里全是古色古香的红木家具，一看就是有钱人家。两位老人八十多岁，身体尚好。老两口一人一个卧室，第三个卧室留做客房，安排我睡客厅沙发。

保姆的工作无非是洗衣、做饭、收拾家，一般人家衣服都是机洗，只有内衣袜子手洗，这家除了床单被套让用洗衣机，其余衣服全是手洗，床单被套一周一换，衣服每天最少一洗，每天光洗衣熨衣就得忙活半天。

我自认为卫生收拾到位，但在这里根本不过关。老人的卧室都带卫生间，每天光清洁这两个卫生间就要一个小时才勉强让老人满意。二百多平方米的面积不能有卫生死角，家具的镂空雕花也要一一清洁到。每天要用除螨仪清理床铺，只要有阳光，就要把他们的铺盖拿到院子里晒。负一层有储藏室、放映厅、画室、健身房，隔一天也要去清洁一次。院子里的花草蔬菜也由我来打理，浇水、施肥、松土、搭架等等，这些活还没干完，就到了做午饭时间。老人讲究养生，细嚼慢咽，吃饭要半个小时以上，吃完饭半个小时后准时吃药，正负误差不超过三分钟，吃完药就快到下午一点了，我才得以午休。还不到两点，老太太就用最大音量看起了手机视频，我知道她这是用手机声催我起床，我还没歇过来呢，假装没听见。老太太就走出房间来到客厅，喊：“起床了！”看我脸色不太好，老太太就说：“生命在于运动，年轻人老躺着不好！”

午休后接着上午没干完的活继续干。吃完晚饭，吃完药，给老人倒掉洗脚水，这一天的工作才算结束，这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半了，再收拾一下就九点了。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一天十几个小时忙得团团转，没有一点空闲。

二

早上老太太让我煮两个鸡蛋，我想可能是我刚来，老太太把我忘了。一连三天都是这样，我才知道鸡蛋根本就没我的份。第四天我花二十元钱买了五斤跟老太太家颜色不一样的鸡蛋。老太太说：“你买鸡蛋干什么？”我说：“吃呀。”老太太说：“你还要吃鸡蛋？”这话问得让我以为她生活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说：“鸡蛋又不是贵重物品，我每天干十几个小时的活儿，也需要营养，您每天只让煮俩鸡蛋，所以我自己买呀。”老太太说：“哎呦，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从此以后我们各吃各的鸡蛋。国庆节这天，老太太开恩，说：“今儿过节，不用煮你的鸡蛋，都煮我的。”我微笑着谢绝了。

老太太的女儿经常回来送东西，进门后就像机警的侦察兵似地，挨个房间侦察一遍，指出这儿不好，那儿需要改进。一再告诉我，水果、点心、牛肉、烤鸭是给她爸妈买的，买回蔬菜也要说这个菜老贵了，那个菜花了多少钱，也要点明那些贵的蔬菜是给她爸她妈买的，看来我只能吃不被点名的大白菜、土豆子。

我做饭时，老太太跟在身边，告诉我锅里的水多了，让舀出一碗来，这样节水又节气儿。我洗菜时，她就告诉我不用洗那么多，我做菜时，她就指导我先放啥后放啥，油放多少，水加多少。老太太在身边监督指挥，我就心慌，一慌就乱，一乱就出错，我失手打了个盘子。老太太看着碎盘子说：“幸亏打的是这个盘子，打了就打了吧，已经打了还能怎么办！”老太太疼惜又无奈的口气，让我不安之余又有些庆幸，庆幸我打碎的不是贵重物品，否则老太太非把我怎么办不可。不由想起小时候我们兄妹打碎盘碗，母亲从不责怪我们，她说孩子们打碎碗已经心里害怕，谁都不是故意的。

早餐一般是葱油饼、稀饭、咸菜。中午晚上一荤一素。荤菜是酱牛肉、排骨、烧鸡、鱼虾之类，我不喜欢吃肉，但喜欢吃鱼，鱼、肉都是点明给老人买的，我自然不敢染指。蔬菜按照老太太指定的量来做，每人分到盘底那么点，根本不够吃。没有菜我吃不下饭，馒头在嘴里直打转咽不下去，只好饿着。我给自己开了个批斗会：“小时候苞米饼子都啃得光劲儿，现在白面馒头还咽不下！你忘本了，饿得轻！”批斗过后，到了饭点没有菜还是吃不下饭。我去买了一些糕点，怕再被老太太说打她脸，买回来后我做贼似地避开他们，遮遮掩掩地放到箱子里，趁他们睡觉时像老鼠一样偷摸地吃，生怕弄出声响。

老太太吃水果有时会让让我，菜都不管够，我哪里还敢吃水果。我想说不爱吃，又怕这么直白会被老太太看出我是因为她小气不敢吃而口是心非，我不惜让自己患上糖尿病：“谢谢大姨，我血糖稍高，不敢吃。”既合理地拒绝了水果，又成全了老太太的宽厚之名。

馋水果了我会到门口的水果店买块西瓜，稀里哗啦吃个够。有一次我趁老人午睡，出去买了一大兜便宜水果，回来后一进家门就见老太太坐在客厅喝水。我不知这是赶巧了还是她听见我出门特意来抓我现形，她看着水果面露不悦地说：“让你吃水果你不吃，这要让邻居们看见，还以为我待你刻薄不让你吃呢！”以后我就每次少买点，分开来装进衣服口袋里带回来。

三

中秋节前，家里收的各种礼品堆满了储藏室。老太太指挥我，把这些放一起给谁谁，那些拿出来给谁谁。我休班回来，老太太说：“人老了记性就是差，你休班我都忘了让你带几样东西回去。”我连忙道谢，说不用。

我想洗个澡，老太太说用热水器太费气儿，让我用电热壶烧水擦洗。擦洗还不如不洗，刚把灰泡下来热水用完了！我用盆接水洗脸，洗过脸的水用来洗拖把，洗碗洗菜我拧小水流，从不让水空流。我已经够节约水电了，老太太的女儿回家还要说水电用多了，让我注意。

这天晚上工作结束，我躺沙发上摸黑看手机上有没有人留言，明知伤眼也不敢开灯。这时我姐发出视频邀请，我想她肯定找我有事，我打开客厅灯，这样我姐才能看清我。我刚打开灯，老太太就从房间里出来，问我开灯干什么，我说：“跟我姐视个频。”老太太说：“白天干什么了？晚上视频！”我说：“我姐知道我白天忙没时间。”正说着，老爷子也从房间出来了，第一句话也是问我：“干什么开灯，开灯干什么！”

同行们都佩服我的忍耐力。这一单，客户挑剔、小气，活计累，吃不饱，毫无留恋之处，我又何必忍耐。指责我开灯，这让我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选择下户。客户惊愕之下万般挽留，晚矣。客户凭钱，我凭力气，又不是离了谁吃不上饭。

算账时，老人女儿说，我刚来一个周就赶上中秋节，这天我休班了，不能给工资。我说：“按规定，中秋加国庆应该有四天公休，你本来就少给三天，不想给公休，那你们等国庆节后再找保姆呀。”我据理力争，拿着该得的工资，像被刑满释放似地，如释重负下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