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格仙岛

2026年05月19日

尹爱群

红尘奔波半世,归乡之意渐浓,始终放不下父亲羁旅异乡的故土情深。今年初夏,一场迟来的寻根之旅,自烟台缓缓启行。

入夜登舟,渤海轮渡的灯火沉入夜色,铺作一片璀璨星河。枕着涛声入眠,耳畔潮声低回婉转,恍若父亲半生萦怀的浅浅乡愁。拂晓抵达大连,再一路辗转去皮口港,走近那座盛满家族往事、镌刻父辈深情的海岛故乡。

年少时,常听长辈说起格仙岛,名字清雅,自带山海间的恬淡静气。我总在心里一遍遍想象它的模样:碧海环绕,渔村静卧,咸润海风拂过细软沙滩;落日余晖漫过礁石,远离尘嚣,自有一份安然清宁。

在外人眼里,格仙岛不过是长山群岛间一座寻常海岛。于我而言,它是族谱标定的根脉故里,是先辈闯关东拓荒落脚的家园,更是父亲漂泊半生、如今难以亲赴的心灵原乡。而今,我终于跨海北上,奔赴这场跨越岁月的回乡之约。

伫立皮口港畔,遥望茫茫沧海,细览岸畔风物,我一遍遍与父亲视频叙话。隔屏相对,分明见他心绪难平,连连感叹故乡容颜变迁,年少熟识的景致依稀难寻。

我顺着岁月溯源,回望尹氏一族扎根海岛、繁衍生息的漫漫来路。

明末清初,辽东饱受战乱,土地荒芜,人烟寥落。清廷鼓励关内百姓出关垦荒,山东子民纷纷渡海北上,汇成声势浩大的闯关东大潮。清乾隆初年,尹氏先祖尹廷桂、尹廷碧兄弟,辞别山东登州故土,随流民船队跨海远行,历尽风浪颠簸,最终落脚长山群岛菜园子。彼时行囊简陋,前路未卜,兄弟二人开荒拓地、搭建茅屋,于荒岛上扎下尹氏根基,绵延世代烟火。代代相传至今,我已是先祖迁居海岛后的第十代后人。

临风追思,满心怅然。若非生计所迫,谁愿辞别故土亲人,远赴茫茫沧海,在孤荒海岛扎根安家?一叶小舟闯过惊涛骇浪,于荒岛拓荒立家,万般艰辛虽被时光尘封,却留下一脉生生不息的血脉。

父亲生于格仙岛,九岁随祖父母离岛,辗转定居烟台,故乡自此遥遥千里,一别倏忽七十五载。岁月流转间,他常常跟我说起岛上旧事、邻里乡情,也总念起我大伯年少时的一手好笔墨。

大伯自幼聪慧,仅在私塾读过三年书,却写得一手端正耐看的好字。每逢春节,便为乡邻挥毫书写春联,笔墨温润大气,深得邻里称赞。祖父家境贫寒,年少丧父,读书不多,却深谙耕读传家之道,特意为三个儿子取名:师、书、生。上世纪四五十年代,日子纵然清苦,他仍执意送孩子们离岛读书,盼后辈以学识立身,安稳处世。

大伯尹鸿师远赴大连,有缘结识中共地下党员。他勤勉笃实、行事干练,新中国成立后供职辽宁省公安厅;二伯尹鸿书考入大连邮政学校,学业优异,毕业后分配至大连市邮政局工作。他生性温厚、至孝至诚,1989年我考上大学,他专程从大连赶赴烟台,当面嘱我勤学笃行、不负韶华。也说起自己当年求学之苦:寒冬无棉鞋,常赤脚赶路;即便温饱不济,依旧勤学不辍,谨记祖父教诲。

父亲尹鸿生年少意气风发,凭着敢拼敢闯、吃苦耐劳的韧劲,入选山东省足球队,就读山东体育学院。退役后躬耕教坛,敬业守责,温厚立身。

父亲念念不忘的,是村口老井,岛心相依的大小泡子,沿岸连绵的海蛎壳堆,还有先祖拓荒安家的菜园子。这些寻常海岛景致,盛满他的整个童年,抚慰着在外漂泊的孤单,成了一生难以割舍的乡愁。

思绪万千间,渡船缓缓驶入沧海。海路迢迢,烟波浩渺,我凭栏凝望无边大海,思绪随浪起伏。如今交通便捷,往返海岛尚且奔波辛苦,数百年前,祖辈驾舟跨海、荒岛求生,其间艰难,可想而知。

船缓缓向岸靠拢,海岛轮廓愈发清晰,抬眼望去,苍翠山坡间,“格仙岛”三个鲜红大字赫然入目。

脚下是父亲长大的土地,眼前是他牵挂一生的山海,一草一木,一礁一石,皆是岁月沉淀的故乡旧影。

岛上无工厂喧嚣,无高楼林立,渔家小院错落有致,草木繁茂生机盎然。松柏随风摇曳,藤蔓缠绕礁石,海边野花肆意盛放,安静淳朴,一如父亲记忆里从未改变的故乡模样。

住进干净朴素的二层渔家民宿,我立刻与父亲视频。望着镜头里焕然一新的故乡,他满心惊喜感慨。如今岛上水泥路四通八达,家家户户新居错落,自来水、路灯、海底电线入户,小岛褪去旧日昏暗冷清,日夜灯火温煦。相较当年简陋村落,早已换了人间。

循着父亲记忆里的小路慢行,心中满是温柔暖意。村口老井静立老宅门前,石质井台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井边还留着祖辈打水的痕迹。父亲说,小时候常常趴在井边看云影,看乡亲们挑水浇菜。如今井边草木依旧,菜地如常,如一幅朴素旧画,留存着往日人间烟火,也珍藏着父亲年少无忧的时光。

行至山坡,远眺大小泡子。薄雾轻笼水面,池水浅浅,滩涂隐约,尽是岁月沉淀的温柔痕迹。村落相依,岸边桃花点点。再无儿时嬉笑打闹的声响,只剩水波荡漾,青草随风摇晃,这就是父亲念了一辈子的大小泡子。经年泥沙淤积,水面不复往日宽阔,没了当年孩童摸鱼嬉戏的鲜活,只剩一汪静水,盛着回不去的旧时光。

往海岛深处走去,便是祖辈开荒安家的菜园子。土地依旧,风物如故,承载着整个家族的来路与根脉。海边层层海蛎壳堆积如前,常年被海浪冲刷,默默见证海岛岁岁年年的烟火岁月。

岛东为乌龟砣,阳光洒在海面,波光粼粼。巨型礁石形似灵龟,昂首向海,历经千年风雨,藏满父亲年少回忆。儿时的他最爱来这里垂钓静坐,任凭潮起潮落,自在无忧。南岸海蚀崖下,另有镇海石龟,村民俗称乌龟托。与岛东乌龟砣一南一东,隔海相望,成一岛双龟之态。石龟经千年风浪雕琢,身姿沉稳厚重,饱阅世事沧桑,寄寓着岛民岁岁安澜的心愿。

海岛的日子,悠闲缓慢,如潮汐往复不休。岛上人家依海为生,晨出打鱼,暮归满载,大海滋养一方烟火。潮来潮往,沙滩岁岁更新,藏着渔家平淡寻常的日子,也藏着祖辈不畏艰难、扎根山海的坚韧品性。

临风静立,回望来路。老井依旧,泡子变迁,蛎堆如故,菜园安然,双龟静守东南,海湾风物如昔。岁月可更改海岛容颜,却改不了血脉归心,抹不去父亲的故园情结。这场沧海奔赴,既圆了我心底多年牵念,也安放了父亲半生未释的故土牵挂。他所惦念的一草一木、一礁一石,我皆替他一一寻访,妥帖珍藏于心。

山海无言,潮声为证,清风绕肩,根脉可循。此次踏浪归乡,夙愿终圆,亦是家族乡愁最温柔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