崮山深处有人家

2026年05月17日

林新忠

一个周末,约了几个朋友结伴去游崮山。崮山分南崮和北崮,北崮险峻挺拔,游的人多;南崮无峰,去的人少。崮山寺在南崮,所以我们决定去南崮,更是去看崮山寺。

去南崮的路是一段坑坑洼洼的泥土路,车行起来特别费力。翻过几道低矮的山岗,下了一道陡坡,远远望去,眼前突兀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小屋,四周是一片残墙断壁。这应该是崮山寺旧址了吧!

近得前来,几根光秃秃的石柱,兀然立在残砖破瓦的废墟之中。一块被岁月磨得字迹全无的石碑,在春风里诉说着千年古刹的往事。一棵刚开过花的高大杏树,已是枝叶茂盛,青杏点点。杏树旁边便是一栋没有院墙的简易平房,一只小狗安静地卧在门前台阶上,怯生生地望着我们。杏树的另一侧,两只仅有几个月的小山羊正悠闲地啃着青草。

刚在屋边站下,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从敞开的窗里探出小脑袋,瞪着一双可爱的大眼睛羞涩地看着我们。接着,从敞开的房门里风风火火地走出一位青年妇女,瞅见我们,脸上立刻漾开笑容,爽朗地招呼我们:“爬山哪!”

一句话立马拉近了我们的距离。细看,女人三十出头,中等个子,脸庞微胖,肤色黝黑粗糙。女人热情地邀我们进屋喝水,俨然是熟识的老友。

是呀,这荒山野岭,方圆几里不见人烟,来的全是客。这时,孩子从屋里冲出来,扑到女人怀里,口里奶声奶气地喊着妈妈。我们从背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水果、面包给孩子,孩子躲到母亲身后,睁着大眼睛望着妈妈。得到妈妈应允,孩子接过一根嫩黄瓜,转身蹦蹦跳跳跑回屋里去了。看着女儿的背影,女人笑了。

女人给我们指了上山的路,一脸歉意,说:“只是带着孩子,不然我给你们当向导!”女人毫无做作,反倒像怕怠慢了我们。朴实得像路边盛开的小花。其实,从她走出屋门的那一刻,那张质朴的脸,仿佛一直在问:我能为你们做点什么?

辞别了女人,我们开始登山。女人站在屋旁,望着我们。这时孩子又跑了出来,站在母亲旁边。一直趴着的小狗也来了精神,摇着尾巴绕着女人,一同望着我们远去的背影。

爬南崮要比北崮容易得多,十几分钟便到了山顶。南崮虽没北崮险,可是一路风光也令人目不暇接。同伴们高兴地在平坦的草坪上奔跑、拍照。我却心不在焉,那女人、孩子、小狗,总在我脑海里浮现。我在想,这女人为什么只和女儿住在山上,她丈夫呢?他们在山上不害怕吗?孩子不上学吗?一连串问号在我心里反复追问。

从西面上山,在山上转了一圈,吃过自带的午餐与水果,下午从东面下山。远远地,我又看到了那座孤零零的房子。山路曲折,长满荆棘,下山时,额头已满是汗水。在离小房子三四百米的地方,有几块零星的菜地,一位年轻汉子正从老井里提水浇菜。

井很浅,汉子站在井边,弯下腰,将空桶按入水中,水桶瞬间灌满井水。盛满水的桶随着他起身,“哗”地提出井口。他一转身、手腕一斜,左手顺势托住桶底,清凉的井水顺着水沟流进韭菜地。

汉子直起身来,才看到身边有人,冲我们一笑,又提上一桶水,憨厚地说:“洗把脸吧!”

这时,我看到他的左眼有点不对劲,眼球泛白,不会转动,一看就知道是只假眼。怕他难堪,我们都移开目光,凑到水桶边。水真清凉!捧一捧洗脸,瞬间清爽遍身。

直觉告诉我,这位陌生的男人就是这里的主人。要真是这样,这一家三口能在这样一个四处不见人烟的深山沟里生活,一定有不平凡的故事。

我们把洗好的黄瓜分一个给他。他又憨厚摆手推辞:“你们吃,我不爱吃。” 他最终还是收下了。可是,他没吃,提了一桶水,对我们说:“到我家里玩一下吧!” 朋友说:“改日吧,天不早了!”

为了揭开这一家人的秘密,我坚持说:“还是去坐坐吧,人家邀请了一顿,不去不好。” 听我们答应去他家里坐,他憨憨地朝我们笑笑,一手提着一桶水,一手拿着我们刚给他的一根黄瓜走在前面。我们则三三两两地随他去了。

“爸爸……” 远处传来了孩子稚嫩的童音。抬头看去,孩子趴在半开的窗上,小手伸向空中,向他招手。男人听见喊声,加快脚步,轻声喊:“别磕着!”

孩子好像没听见,又接着喊:“爸爸……” 声音比刚才更大。男人加快了步伐,还没到窗边,就放下水桶,快步上前,伸手从窗里抱住女儿,随之将手里的黄瓜塞到孩子嘴里。孩子接过黄瓜,转脸望着他,调皮地把黄瓜塞到他嘴里。男人用嘴唇轻轻碰了碰黄瓜,说:“真好吃!”

听见动静,女人快步走出屋,站在门边望着父女俩,脸上满是温柔的笑。

男人看到了女人,便一边招呼我们进屋,一边对女人说:“快倒水给大哥、大姐喝!”

女人一边答应着,一边转向屋里,随手拿起扫帚,草草扫了扫坑洼的泥地,不好意思地说:“家里太乱,你们别介意。”

这的确是一个非常简陋的小屋,一共三间,东边两间相通,一进门是农家常见的简易灶台,炊具随意摆放,各式农具凌乱地堆在墙角。东间是一铺矮炕,堆着些杂物。

推开西屋门,是主人的卧室,炕和普通人家差不多,屋里家具十分简陋,几乎没有一件像样的物件,连一台普通电视机都没有。女人说,搬来这两年一直点煤油灯,拉电要十几万,他们想都不敢想。在主人家的炕头上坐下,我们聊天,原来男主人是蓬莱人,前年承包了这片离村二三十里的荒山。

男人说起这段事,女人满心委屈,埋怨道:“这鬼地方,给钱都没人包,他偏要包,真不知道咋想的。”

男人说,承包这片山,我媳妇一直不同意,是我私下签的合同。我这人就这样,认准的事就得试试。不行再说。起初是我父亲在这儿照看,他年纪大了,不方便。于是我自己过来,她拗不过我,也就跟着上山了。虽然现在困难点,等苹果、核桃长起来,日子定会一年年好起来的!

听着这番话,我心底油然生出敬佩。没想到,这位朴实的小伙子竟有这般魄力。交谈中得知,男人的眼睛是小时候被木棍戳伤,当年缺医少药没及时治,就失明了。

看看男人,再看看他妻子,只觉这女人身上有着农村妇女特有的淳朴、善良与美好。实在让人感慨,她当初怎么就认准了这个只有一只眼睛的男人。

没用我们追问,女人向我们道出了他们相识的经过。原来,男人初中毕业后到城里服装厂上班,勤奋肯干,很快成了业务骨干。妻子后来进厂,相处中她发现男人眼虽有疾,却心地善良、聪明能干、人品端正,很快便走到一起。妻子有裁缝手艺,婚后不久,两人在城里开了家服装加工店,生意挺好。真没想到,服装店经营得好好的,男人却要去承包荒山。最后女人拗不过他,就跟着上山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人说这话时神情复杂。是呀,条件这样苦,又不见效益,女人怎么能不担心。

不止女人心生顾虑,我想在场的男人,心底也同样藏着担忧。说实话,我也暗暗为他捏了一把汗。

许是看出了我们几人的心事,男人带着几分自嘲开口问道:“你们是不是也在心里笑话我傻?”

我没有接话。他随即抬手指向一旁的残垣断壁,又问:“你们知道这座古寺叫什么名字吗?”

我脱口答道:“崮山寺!”

他轻轻摇了摇头:“不是,这是隆兴寺。”

话音落下,我们所有人都瞬间愣住。没想到我们一群读书人,反倒被一个朴实的农民问住了。

紧接着,男人向我们道出了一个深埋心底、从未对外人说起的秘密。

“其实我承包这片山林,大半是冲着这座古寺来的。”

男人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们肯定会觉得,如今只剩一片废墟残迹的破庙,能有什么价值?可它自有分量。往后南崮山要是搞旅游开发,这座古寺必定会重新修缮。如今还剩几根梁柱、几块残碑,若是再不加以保护,再过几年,怕是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了。”

男人这番话,听得我目瞪口呆。而他接下来的一席话,更让我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

“我刚来山里的时候,在乱石堆里寻到一块刻着‘重修隆兴寺’的古碑,我一直好好珍藏着,就等着日后古寺重修时,无偿捐献出来。”

“去年我在西沟整地、准备栽苹果树,无意间挖出了几盏古油灯和旧瓷碗。后来我才知晓,那片地方原是高僧圆寂的墓地。我当即停下了施工,把挖出的器物全都原地回填掩埋。这些都是老祖宗留下的文物,万万不能随意挖掘破坏。”

男人缓缓诉说着自己的心事与坚守,这位平凡普通的农民形象,在我心中一点点变得高大而可敬。

天色渐晚,落日西垂。余晖漫洒山间,归鸟披着漫天霞光,在山谷间悠然盘旋飞舞。

我们乘车缓缓驶上山岗,回头远眺,只见他们一家三口,还有那只相伴的小狗,依旧静静伫立在老屋旁。落日金辉温柔地笼罩在他们身上,晕开一层淡淡的柔光,宁静又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