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红梅

一

有了奇葩老翁家的经历，我就尽量不接照顾男老人的单子。这天我接了一个照顾女老人的单，大姨八十四岁，身体很好，年纪大了找个保姆有个陪伴。大姨性格开朗，说话敞亮，我俩一见面，彼此都很是满意，一说还是老乡，又多了一份亲切。

大姨对我收拾的卫生很满意，我做的饭大姨也说好吃。于是，葱油饼、烫面包、鱼锅片片、小馄饨，我每天变着花样做，一个月时间她就胖了六斤，这令我很有成就感。大姨每早吃一个海参，也硬给我一个海参。刚开始，大姨把海参夹我碗里，我夹到大姨碗里，大姨再夹过来，我再夹过去，大姨把碗往旁边一推：“你不吃我也不吃！”我第一次在客户家吃上了海参，这在家政行业简直是天方夜谭。这一单轻松又开心，同行们都说我前世拯救了银河系。

刚来时，大姨口腔溃疡烂了个大洞，我带她去看医生后，每天数次为她涂洗创面直至痊愈。她便秘，一次次往厕所跑，坐在马桶上吭哧老半天，看她痛苦的样子，我恨不得自己是神医华佗。想到华佗，我猛然想起我的老同学，全国闻名的肛肠专家柳院长。我有华佗一样的朋友呀，急忙带上大姨去找柳院长。柳院长名不虚传，不仅医术高超，医德更是高尚，她亲切地接待我们，笑容满面轻声细语地询问病情。所有医护人员对我们也像对待家人般细心呵护，根本无需我跑腿。我们办理了住院，经柳院长精心调治，大姨多年的老便秘得以解决。大姨的肠胃一路畅通，像被人搬走了压在身上的巨石，她激动地拉住柳院长的手一个劲地感谢，当然我也被大姨好一通感谢。

这天大姨打开电脑看股市。她会用电脑已令我惊讶，会炒股更是令我惊掉了下巴！大姨如运筹帷幄的将军般操控着电脑，兴致勃勃，把手一挥：“你别在我跟前儿晃悠，爱上哪儿玩上哪儿玩去，到点别耽误做饭就行，我腿脚好也磕不着碰不着，不用老陪着我。”

于是,我今儿到烟台山，明儿到毓璜顶，这次朝阳街，下次所城里，还经常去找小姐妹见个面，每日优哉游哉无比开心。

大姨炒股赚钱了也与我分享，我不好意思要，她说：“给你就拿着，不用馋犟！”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每次少则几百多则几千，一年下来，我不会炒股却吃了不少红利，谁说天上不会掉馅饼，我都快被馅饼砸晕了！

二

大姨只有一个儿子，一年里我只见过他两次，一是中秋节，二是春节前，回来送点东西说上几句话就离开了。大姨从不说和她儿子之间的事，我也不好问。

转眼间春节将至，我问大姨，过年到儿子家，还是儿子一家过来。大姨说，她一个人过。普天同庆的日子里，老人孤单一人，我就跟她商量：“大姨，您要不嫌弃，跟我回农村过年怎么样？”大姨眼睛一亮：“那感情好！我可喜欢农村的年味了！”大姨真敞亮。我通知了大姨的儿子并得到认可后，腊月二十三带上大姨和她的电脑回到了我家。前几年为义父义母装修的电热炕派上了用场，大姨晚上睡电炕，白天到火炕上看电视。

坐在热热的火炕上，吃着热乎乎的饺子，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大姨高兴极了，她说这才是年的味道，家的味道。大开说：“大姨，您喜欢就把这儿当家，在这儿长住！”两个孩子一口一个姥姥地叫着，令大姨高兴得合不拢嘴。农村过年那叫一个热闹。做大枣饽饽糯米包，炸面鱼炸麻花，烀下货蒸排骨，厨房里香气缭绕，大姨高兴地出来进去，说多少年没体验过这种年味了。

年三十吃着丰盛的饭菜，接受着我们每个人的祝福，大姨没喝酒却似微醺般地开心惬意。 初一，我们一家四口第一件事就是给大姨拜年，祝福老人健康长寿，大姨高兴地给了我们每人一千元红包。来拜年的人见到大姨，也都大妈、奶奶地给老人拜年祝福。初一的硬币饺子我做了记号，大姨吃到钱饺开心地说：“好彩头，今年咱们都一顺百顺发大财。”家里来了客人，我让大姨坐首席，我走亲戚带着她，亲戚也让她坐首席。大姨高兴地说：“以后过年我都上这儿来！”我也高兴地说：“大姨您太英明了，就这么定了，一百年不许变！”

三

过完正月十五,我们回到了城里。大姨郑重地跟我说：“我看出你是个善良朴实的孩子，我退休金八千多，以后全给你，你管着咱俩的开销，剩多剩少都归你。以后咱就是娘俩，你就是我闺女，我托付你为我养老送终。”她把工资卡交给我，又给我一张银行卡，“这里有一笔钱，我怕哪天突发意外来不及交待，你不要拒绝，我也不白给你，我百年之后烧周念七，你给我烧个纸上个香。”

大姨的话让我又感动又难过，老人把自己托付给我，这是多大的信任！义母在世时我不好意思喊她妈，令我痛悔，现在老天眷顾，又给我派来一位“老妈”。我泪流满面郑重地承诺：“妈，您老放心，生，我养您，走，我送您！”

以前，我按老妈的吩咐去买东西，现在，老妈把财政大权交付于我，我就要最大化地用在老人身上。我给她买来新衣服，把她那些化纤的衣服和床上用品全部换成纯棉的。穿着柔软的新衣服，老妈说真软和真舒服呀。我把老妈打扮得大方得体。老妈热爱大自然，我带她到南山公园看梅花，海滨广场看灯光，东炮台、月亮湾留下过我们母女的足迹，观音寺、竹林寺有过我们虔诚的身影。我带她吃羊羯子火锅、海鲜水饺，吃遍了大街小巷。我带她去做足疗去泡温泉，去按摩去理疗，享受她以前没享受过的生活。看着老妈幸福开心的笑脸，我心里很是欣慰，老妈把她交给我，我就有责任给她一个幸福的晚年。

我们村赶庙会，场面十分宏大热闹，我早早就带老妈回到村里，领她逛庙会看秧歌，买各种吃食。苹果花开的时节是农村最美之时，我们会在我家多住一段时间，挖野菜、撸槐花都是老妈喜欢的事。她热衷于管理菜园，经常带着小锄头、小板凳到房西头的菜园里去，一待就是小半天。我经常喊大嫂和跟老妈年龄相仿的婶子大妈来我家陪老妈，她们在一起聊家常很令老妈开心。农忙时节，老妈会主动提出回村住，这样我既能帮大开干活又能让大开吃上现成饭。我们不分彼此，农村、城里轮着住，我们真的成为母女，成为一家人。

我每月拿出四千元做我的工资，这是照顾自理老人的价格，扣除花销每月还能剩两千左右，我单独放在抽屉里。年底我把两万多块钱交给老妈，想给她个惊喜，她却波澜不惊地说：“我说过剩下的归你就是归你，你安心拿着，权当我提前给孩子们准备的结婚红包，也算我当姥姥的一份心意。”我把钱收下，心里对老妈的感激无以复加。

时光飞逝，三年过去了，这三年是老妈的幸福时光，也是我的幸福时光。

四

老妈八十七岁这年冬天突然不适，我打120将她送进毓璜顶医院，并通知大哥（老妈的儿子）。老妈患的是心脏病，情况不乐观。

老妈知道时日不多，跟我说了许多话，感谢我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对她的悉心照顾，让她拥有幸福快乐的晚年。她还叮嘱我清明节别忘了给她上坟，叮嘱我她走后不要过于悲伤，爱惜身体不要太累。大开来看她，她也叮嘱大开保重身体，让他多关心我担待我。

老妈的话让我心如刀绞，我的亲生母亲在世时不也是这样叮嘱我和大开的吗？我流着泪一遍遍地安抚她：“妈，我庆幸这辈子遇到您，庆幸做您的女儿，您对我的恩情我永记在心。妈，您放心，我会经常去看您，只要我活着就会祭奠您。妈，女儿永远爱您，感恩您。”

我珍惜与老妈在一起的最后时光，每天都依偎在她身边，精心照料她，抚慰她。九天后，老妈安详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和大哥为她换上我们早就选好的寿衣，把她安葬在功德园。

在农村，亲人离世后家人要为他供饭百日。我跟大哥说要在这儿再住百天供养老妈，大哥很感谢，说给我工资，我真诚地说不用，他便转了五千元钱给我，作为这三个月的生活费。

从老妈离世到下葬，我一直是默默流泪。现在，尘归尘，土归土，看着空荡荡的家，想起我和老妈在一起的情形，想起她对我的种种关爱，我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伤，我跪在老妈的遗像前放声痛哭，边哭边说：“妈，女儿会一直为您亮着长明灯，依然在家陪您，依然为您做一日三餐，您记得按时回家吃饭。妈，我会听您的话爱惜身体，您不要牵挂孩儿。妈，我会经常去看您……”

转眼间，百天过去了。我最后一次给老妈供上饭、水，磕了头。把钥匙交给大哥，离开了我和老妈共同生活了三年的家。

我来到功德园，告诉老妈我要回家了，我让她放心，她叮嘱我的事情我牢记在心。我愿老妈在另一个世界一切安好。

此后每逢老妈的忌日、清明等日，我都会去看望拜祭。过年时恭请回家的亲人里又多了一位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