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种子

2026年05月15日

于心亮

我爸只要看见点泥土,就稀罕得不行了,哪怕是碗口大小的地方,也会赶紧蹲下挖个窝儿,然后从衣兜里掏出粒种子埋进去。我妈总说我爸是个老财迷。我爸说非也,我这是珍惜土地。过些日子,我爸埋种子的地方就长出芽儿来:茼蒿、芸豆、南瓜、葫芦、水萝卜……

早些年,庄户人种点东西要防鸡防鸭防孩子,害怕偷吃害怕霍霍,成天闹得不是鸡飞就是狗跳,现如今村庄寂寞得很,缺少了孩子们的喧闹,就连那些会闹很大动静的拖拉机、柴油三轮车也都很少见,换了又快又轻便的电动车,在平坦光滑的水泥路上悠悠然驶来又驶去。

我爸种出的东西吃不完,就去赶集卖,年纪大的人习惯讨价还价,年轻一点的人却不太计较,只要菜的品相好,就挑拣一些过秤,也很少去盯秤,顾自掏手机扫码。我爸往往会把几毛的零头抹掉,但有的人反倒会凑上整数付钱。我爸赶集回来,就爱跟我妈感叹一番。

现在让我爸去赶集卖菜很放心,一是小偷少了,二是不用担心收到假钱了。我妈说到处有监控,付款也都扫码了,最主要是社会进步,人的素质提高了。我爸说然也,你总算是说了一句精辟的见解。我妈跟我说,儿啊,你爸是不是有毛病?我说等我爸看完《三国演义》就好了。

种完了春庄稼,街坊张大爷来找我爸,说他要进城了。我爸说你放心吧,地我趁空帮你瞭望着。张大爷说主要是我家里还有几只鸡。我爸说这个简单,是要我帮你赶集卖了,还是怎么着?张大爷支支吾吾说:我觉得家里得有点生气儿是不?我爸说行,我帮你喂着。

临走之前,张大爷领着我爸四处转,也都是些零零碎碎碗口大、桶般大、缸般大有土的地方儿,花花样样种着茴香、土豆、小葱、韭菜、方瓜、辣椒、茄子……我爸说记下了,这都是你种的。张大爷说:非也,我的意思是等到了该吃的时候你就吃,别不吃糟蹋了。

张大爷把家里的钥匙扔给了我爸,拽走了我爸的《三国演义》。我爸骑着三轮车送张大爷出村,村人们看见了,就喊又要进城享福去哇?张大爷说享啥福,你们以为我乐意去哇!送到车站,我爸窝脖要回返,张大爷喊:你不叮嘱我句?我爸说:别把我的书弄烂了!

回来的路上,我爸把三轮车停在街坊张大爷地头看看,停在李二叔地头看看,停在陈四婶地头看看……庄稼在地里头开心地长着,它们的主人却不在村庄里了,有的去了这座城,有的去了那座城,有的是去孩子家里住,有的是外出打工。此时我爸心里总是很空落。

心里空落的时候,我爸就戴上老花镜看书,觉得书里人多事多,热闹。他掏出张大爷的钥匙熟门熟路地开门、喂鸡、扫院子,想着张大爷此时该到那座城了,该乘坐三号线地铁了。我帮着我爸一起干营生,我说张大爷明知道要进城去,还四处埋那么多种子干啥呢?

我爸没理睬我,像是没有听见。闭门锁户的胡同显得很长,房前屋后犄角旮旯,无一例外有各样种子在发芽、生长、爬蔓儿……若看到多余的荒草,我爸就会伸手薅出来。有的时候,我爸路过某户闭锁着的门,会去拍拍门环,发出“哐哐”的声响,在胡同里传老远。

夜晚里,我爸读了两页书,刚迷糊过去,手机响了。我爸问:“到地儿啦?”张大爷说:“到啦。”我爸说:“到就到了吧。”张大爷说:“走时忘跟你说了,我房前草垛的后面,还埯了墩黄瓜,你可记着去瞅瞅……”我爸说:“你明儿跟我说不行啊?”张大爷说:“我怕忘了。”

我爸叹口气,却还是穿上衣裳,摁亮手灯,去看张大爷草垛旁的黄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