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15日
李启胜
老舅不是我的亲娘舅,他是母亲在娘家时,老宅那条胡同的一位邻居。那一年,矿上招轮换制工人,好心的母亲便让父亲给他报名,招到矿上来。
老舅个头不高,搭眼一瞅,有点像一截上下一般粗的树桩子,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敦实。
记得他从老家风尘仆仆来我们家时,脸黢黑,鼻头发亮,头发看样式才剪过,乍一看跟矿上绿化带里刚修剪的草坪一样,齐刷刷的。虽然上身是崭新的白衬衣,下身是新买的蓝色裤子,但穿在他身上有点别扭,一看就是天长日久干农活的人。
那天我进屋,他坐在沙发上,见到我,立马站起来,局促地搓着双手。张了张厚厚的嘴唇,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然后咧着嘴笑着。母亲过来对我说,你老家的舅舅来了。我叫了一声舅,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从他身旁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蛇皮袋里摸摸索索拿出两个大鹅蛋,塞到我手里,小声说:“老家的鹅下的,煮熟了。”
后来听父亲讲,那年矿上招的这一百多名轮换制工人,大多数嫌弃井下的活儿又脏又累,吃不了这个苦,好多人辞职不干了,但从小就要强,有着吃苦耐劳精神的老舅却留下来了。
父亲干了一辈子煤矿,井下采掘一线的艰苦和劳累,他心知肚明,也暗暗担心老舅吃不了煤矿的苦。倒是母亲很坦然,说我这娘家兄弟,从庄稼地里走出来的汉子,又是山里人,本来就能吃苦,不怕出力,让父亲把心放到肚里。
有一次母亲包好饺子,让老舅来吃。在闲聊中,父亲问他干得咋样,老舅憨憨地咧嘴一笑,说累是累点,但比庄稼地的活轻松,福利待遇也好。老舅眼神里流露出知足。那天晚上天气炎热,风扇呼呼地转动,父亲和老舅热得都光着脊梁,我看见老舅的肩膀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子,一看就是肩膀长期扛沉东西磨出来的。聊起煤矿工作面上的一些事,老舅说,一个班光扛一百多斤一根那种支撑工作面的柱子,他自己要扛二百多根。老舅走后,父母议论老舅,父亲说他能出力,也能干,光二百多根柱子得多重。他那个工作面,扛着柱子还得爬一个45度的大坡,不是走平道。这伙计真能吃苦,干煤矿就得需要他这样能吃苦的人。
虽然老舅和我们一家血缘上不是亲人,但老舅对我们家比亲人还亲。他在矿上那段时光,只要是矿上发给他的福利,他都舍不得吃,拿到我们家。矿上发的点心,他知道我爱吃,一到周末他就给我送来。那点心,又甜又酥,入嘴即化。
每到周末,我都会和小伙伴去矿上澡堂洗澡,在澡堂水池子里戏耍,那也是我们这些矿工子弟最开心的时刻。那天,好多刚刚升井的矿工涌进了澡堂,澡堂里顿时人声鼎沸,热闹起来。他们除了身上发白,脸上像是唱京戏的演员,涂抹了一层花里胡哨的油彩。
有人走到我身边,摸摸我的头。我看来人脸黑乎乎,有一层煤灰,认不出是谁,等他叫我的名字,才听出是老舅。
老舅坐在水池子边,双手黑乎乎的。他一遍又一遍用肥皂洗着手,也不知道洗了多少遍,才露出粗糙的双手本色。老舅一脸疲惫,进了水池子,把整个身子泡在水里,头枕在池边沿儿上,疲惫得闭着眼睛。
三年轮换制到期以后,正赶上煤矿减人提效,对于他们这批轮换工,矿上不再续聘,一个人也不留。老舅只好无奈地离开煤矿。走的那天,我们一家人去送他,老舅望着远处矿山,还有他住过的公寓,在煤矿大门口公交车站待了许久,恋恋不舍。母亲见他拎着的网兜里有穿过的工作服,还有一个旧矿灯帽,问他还捎着这些干啥!老舅憨厚地笑了笑,说他留个念想。其实我们心里都明白,老舅心里是想,或许哪一天他还能回到矿上,继续能用上它们。
回到村里的老舅虽然也出去找过工作,但因为习惯了在煤矿上班的节奏,他东一头西一脚,一直也没有找到个合适的活儿,只是四处打短工。
每次我们一家人回老家看他,老舅总是迫不及待地问这问那,都是矿上的事。一提到他在矿上那段时光,老舅的眼睛放亮,充满了激情,说起在矿上经常吃的肉火烧,他的鼻子吸溜了两下,手里比划火烧里的大肉块,表情好像真吃到了肉火烧。言语中都是对那段煤矿三年时光的眷恋,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做梦也盼着能再回到矿上当矿工。
今年开春,老舅给我们打来电话,从他说话的语气中都能听到兴奋。原来,老舅儿子从矿大毕业,终于被招聘到我们这个集团另一所大型煤矿,当了一名采煤见习技术员。老舅电话里絮絮叨叨诉说,虽然他这辈子进煤矿的念想再也实现不了了,但他的下一代进了煤矿,也算是完成了他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