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乡风韵漫人间

2026年05月14日

蓝泉

去年初春,一场文学邀约,让我与二十余位文友首度相聚莱阳。

彼时胶东大地尚处于春寒料峭中,五龙河犹如一条温润的青玉带,自昆嵛山麓蜿蜒南下,穿丘陵、萦村落,优雅地环抱着这片沃土。

河水清浅舒缓,缓缓东流,天光云影摇曳于碧波之上,澄澈水色间,两岸沙壤的肌理清晰可辨,土质疏松,富含钾,加之昼夜温差适宜,日照与降水相得益彰。正是这份得天独厚的自然馈赠,让梨树在此深深扎根,也让“莱阳”这个名字浸润着梨香,历经千年岁月,绵延至今。

莱阳梨早年间便以皮薄肉细、回甘绵长、汁水丰足之特质,跻身贡品之列。尔后,又历经一代代人的匠心改良,如今更是享誉中外,香飘四海。只是世人多偏爱其果实的甘美,却少有人读懂那素白花朵所承载的精魂;殊不知,千百年岁月流转中,这花、这果与莱阳人早已心灵相通,结下了血肉相连的牵挂,缱绻出无法割舍的情怀。

笔会落幕后,大家兴致盎然地共赴下一项压轴重头戏:同乘一辆大巴,前往莱阳盛名远扬的照旺庄万亩梨园观看梨花。

车行途中,满车皆大欢喜,一路畅想目睹“千树万树梨花开”盛景之惬意。然而,谁也未曾料到,车子开出不久,老天就变了脸,狂风突然呼啸而至。还没等我们走进梨园,那风就像脱了缰的野马,从北边卷着漫天沙尘直扑过来。

我们下车时,眼前的景象着实让人心里猛地一沉:一望无际的偌大梨园,千棵树、万朵花,尽被狂风摧折。

巨风之中,古老枝干在风涛中剧烈摇曳,洁白花瓣四散纷扬,或旋舞于灰黄天幕,或坠落于泥泞尘间。同行者或匆匆打卡留影,或扼腕慨叹“来得真不巧”,唯有我,伫立狂风之中,读出另一番别样的深意:那些成排的梨树,纵使枝干摇曳、花瓣飘零,却始终不改高节,未失芬芳。灰黄天地间,那被狂风撕碎的片片素白,恰似一面面素旗,于风暴中倔强挺立、傲然不屈,纵使沙尘卷尽残躯,亦不肯向苍茫低首半分。

归来后,心绪难平、夜不能寐,遂提笔写下《梨花风骨》一文,只为赞颂那宁碎不污、虽折不挠的生命气节。

一年的时间过得真快,今年春深时节,我又一次来到莱阳看梨花。此番心境早已与去年截然不同。许是天公想弥补往昔的亏欠,特意馈赠一片澄澈晴空。 清晨,薄雾如纱,若有若无地笼着大地,周遭朦胧迷离,宛如仙境初醒,透着几分娇羞与神秘。为了及早弥补上次的遗憾,这次,当车刚行至照旺庄村口、尚未停稳时,一颗久违的心,早已奔赴那片梨园。

刚踏入梨园半步,漫天素白便铺天盖地而来,将我温柔裹挟——仿佛坠入一片无声雪海,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生怕惊扰了这纯粹的美好。

你看,梨树上那些刚刚绽开的花苞,没有半分浓艳,素洁清雅得恰到好处。花瓣薄如蝉翼,近乎透明,边缘微卷,晕着一抹淡淡的粉,恰似少女脸颊上转瞬即逝的娇羞;白里嵌黄的花蕊,星星点点,在晨曦微光中,怯生生地探出头来,显得愈发玲珑可爱。等到太阳升到头顶,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那满园的梨花,霎那间被全部点亮,白得耀眼,白得坦荡,无一丝遮掩,无半分矫作。这白,不是枯槁无神的苍白,不是拒人千里的冷白,而是饱含生机的温润乳白,是大地吐纳的灵韵,是春光澄明的清芬,沁人心脾。

再闻那梨花的香气,清冽淡雅,舒缓绵长。不似丁香、玉兰的馥郁浓烈,也不若桃花、李花的肆意张扬,只是静悄悄地弥漫在空气中,需屏息凝神,方能捕捉到那一缕清芬。它顺着鼻腔钻进肺腑,洗尽一身尘嚣与烦扰,留得满心澄澈与安宁。偶尔间,一阵微风拂过,枝头簌簌轻响,那不是喧哗,更似花儿们的低语呢喃;‌俄顷‌,几片花瓣轻轻飘落,如一声无言的轻叹,似一段轻盈的舞步,缓缓坠向脚下的泥土——这泥土,正是孕育出莱阳梨甘美清甜的地方,也是生命轮回的一方庄严祭坛。

顺着小径往梨园深处走去,游人渐疏,喧嚣渐远,耳畔只剩鸟儿的清啼,叽叽喳喳,清脆悦耳;间或有田歌从远山隐约飘来,一唱一和,悠然互答,与梨园的静谧融为一体,更添几分田园意趣。园中的老梨树,枝干虬曲,姿态万千:有的如苍龙探爪,苍劲凌厉,藏着岁月的锋芒;有的似老者佝偻,静穆沉浑,载着流年的沧桑。树皮上的斑驳皴裂,每一道纹理都是岁月刻下的印记,每一道沟壑都藏着时光的故事。可就是这般历经枯荣、饱受风霜的树干,却托举起满树娇嫩的繁花,素白与苍劲相映,脆弱与坚韧相依,生命的厚重与轻盈,岁月的沧桑与温柔,在此刻悄然交融。静静凝望,心便被这无声的力量触动,生出无限遐思。

回眸去年,狂风中的梨园,飘落的花瓣、挣扎的枝干,曾让我为其风骨震撼,赞叹它于摧折中不改其节,于逆境中坚守本心;而今,晴光潋滟,蓝天如洗,透过眼前这浩荡素白,我方才读懂:这尽情的敞开,这从容的抒怀,何尝不是一种更深沉、更动人的风骨?它不因顺势而骄矜,亦不因逆境而萎顿,只是遵循着大地的节律,跟随着岁月的律令,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倾尽所有,热烈绽放,给春天一片最纯粹的亮色,给人间一份最温柔的期许。这份从容与定力,从来不是草木的本能,而是这方水土与莱阳人天性的深深契合,是莱阳人精神最生动的写照。

在村口茶肆歇脚时,偶遇一位七旬老农。他脊背佝偻如弓,双手粗糙如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泥土——那是土地的印记,是岁月的勋章。他话不多,眉宇间藏着几分沉默与温和,可一谈及梨树,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便有了光,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眷恋:“这梨树,就是咱的铁杆庄稼,能活上百年。花落了不怕,果掉了也没啥,只要根还在,明年照样开花结果,结出的梨依旧甜滋滋。” 他种了一辈子梨,熬过饥荒的贫瘠,扛过市场的波动,经受过极端天气的考验,却从未想过放弃这片梨园,从未辜负过每一棵梨树。

他的沉默,如梨树的根系,深深扎进这片土地,默默抵御岁月风霜;他的坚持,如梨花的素白,纵使沾了尘泥,骨子里依旧干净纯粹。莱阳人向来不善言辞,却把坚韧藏在行动里——他们如梨树一般,耐得住严寒,扛得过瘠薄,默默耕耘,静待花开;他们如梨花一般,朴素无华,不事张扬,却用最甜的果实,回报土地与人间。这份“不与人争,自有芬芳;不怨苦难,自强不息”的性子,早已跟着梨树的年轮,刻进这片土地的骨血,融入莱阳人的灵魂,让莱阳梨香飘千年,让莱阳精神代代相传。

暮色四合,夕阳余晖渐渐褪去,梨园沉入一片朦胧灰蓝。白日里灼灼其华的梨花,在暮色中收敛了锋芒,褪去了耀眼,却沉淀出更深邃的静穆与庄严,宛如一群沉默的行者,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

转身离去时,我不舍地回望那片花海——去年风中飘散的“碎雪”,与今日晴光里铺展的“云锦”,如今在脑海里,层层叠印、悄然交融。那一刻,我豁然开朗:梨花的风骨,不仅在于面对挫败时的那般坚韧,更在于年复一年,无论顺境逆境,始终如期而至地盛开。它不曾因赞誉而增色,也不曾因摧折而减损,只是默默履行着作为这片土地上一棵树、一朵花的天职:安静绽放,从容凋零,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步出梨园,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归途中,蹒跚的思绪与衣襟上残留的梨花香,萦绕不散。而我的心底,早已种下一片永不凋零的梨花,它开在胶东半岛温润的春风里,开在莱阳人世代耕耘的厚土上,开在我与生命向阳而生的每一个日子里。

此番莱阳重游,我带走的不仅是一段难忘的记忆,更是一份深刻的精神启迪:莱阳人以梨树为骨,以梨花为魂,活出了独有的风骨与神韵。梨树扎根沃土、栉风沐雨的坚韧,是莱阳人数百年来坚守故土、向阳而生的底色;梨花洁白赤诚的模样,蕴藏着莱阳人待人热忱、挚爱家乡的温情。如此醇厚风韵,必将如春风化雨,漫过田野,穿越时空,于岁月深处悄然融入民族前行的血脉,为世人称道,令四海传颂。

愿这份源自莱阳的风骨神韵,化作人间最动人的力量——

根深不改凌云志,花落犹存济世心;一城清白传佳话,千秋肝胆照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