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红梅

一

大开腿伤养得差不多了，我又出来上户了。这次是照顾一位男性老人。医生眼里没有男女，都是病人，同样在我们保姆眼里也不分男女，都是需要照顾的老人。思想觉悟再高一点的话，就是一切男子是我父，一切女子是我母，所以不管男性老人、女性老人，只要力所能及的活儿我都服从安排，没承想却碰上个奇葩老翁。

这个奇大叔已经八十七岁，腿脚不便，但尚能自理，与儿子儿媳住一起。我的活儿，是给他们一家做饭收拾家。

我做饭时，奇大叔喜欢到厨房视察工作并做出指导，这个菜应该怎么做，那个馅应该怎么调。我本来就对厨艺没信心，仿佛一个学业不佳的小学生正对着难题吭哧瘪肚之时，偏偏老师踱过来站跟前盯着，于是更加手忙脚乱。有时奇大叔会亲自上阵给我露两手，还边展示才艺边让我记着操作流程。但到了吃饭时，奇大叔做的菜往往会剩一些，我做的菜反倒会被一家人吃光。

白菜萝卜各有行情，家政这行也一样，工资低了保姆不去，工资高了客户不出，中介需根据工作强度给一个公正合理的价位才能促成单子。规模大的家政公司价格一般都很合理，不偏向客户也不偏向保姆，一碗水端得平，极少数的个体中介为了笼络住客户，会给出不合理的价格，住家照顾不能自理老人最少应该出五千月工资，它却只给三千，照顾自理老人都不止这个价。

中介群里还见过一个招“保姆伴”月薪一千的单。客户也真是行，你找保姆就找保姆，找老伴就找老伴，找“保姆伴”算怎么回事儿？光做保姆一千块钱都没人伺候，还“保姆伴”，到底安的啥心思？做媒还讲究门当户对哩，想把眉清目秀的富家小姐撮合给一个腿眼残疾的穷光棍子，这不是找抽吗？这样扰乱市场的不良中介就是发了好单，我也从不搭理。

奇大叔加儿子儿媳三个人，出的月工资是五千。奇大叔儿子提前跟我说过，老人问工资时我听着就是。所以当奇大叔问我想要多少工资时，我说您老看着给。大叔扭捏了半天，说：“我以前用过一个保姆，工资三千，我看你人不错，给你三千五！” 我说：“行，谢谢大叔！”

二

闲暇时，奇大叔经常让我陪他聊天。

他说：“老伴十几年前去世了，大叔我风流倜傥潇洒多金，一个月退休金八九千！网上一个小我二十岁的女人看上我了，我们俩在一起过了五年，后来她得病了，整天有气无力的，我们就分手了。”

我说：“大叔，你们分手时你还给了她点钱吗？”

“给什么钱给钱！她一个人过，房租水电生活费不都得花钱？这五年她的衣食住行都是我管，每月还给她个五百六百的，还对不起她么？”

我说：“人家白天给你洗衣做饭，晚上还给你当老婆呢。”

“我不也给她当男人吗？男女平等，扯平！”

我大笑说：“好，男女平等。”大叔接着说：“那个女人走后，儿子给我找了个白班保姆，一天做三顿饭。那个保姆是农村人，男人因病去世，她一个人干不了庄稼地里的活才出来打工。我寻思我没老伴她没男人，我俩搭伙过日子挺好，她还不干！”

我说：“大叔，您比她大二十多岁，假如您走前头，到时您会给她留房子住留钱养老吗？”

“我老伴过世后我的房子就过户给儿子了，再说我死了她还待这儿有什么意思？到时各归各家各找各娃。”

“您把保姆纳为夫人，然后再找个保姆照顾你俩？”

“我没老伴不会做饭才找保姆，有了老伴还找什么保姆！我还打算一个月给她一千五，一年就小两万呢！”

我做家政数年，已很了解行情，便说：“大叔，如今光做保姆月工资也不低于三千，做夫人，事儿更多责任更大，您给的钱还减半，人家当然不愿意啦。”

我想，在我们农村，倒贴野男人的行为被称做“赔上人又赔上炕”，文明说法“赔了夫人又折兵”，保姆脑子又没进水，怎么可能同意？

“话不能这么说，给我当老伴，她的身份就不是保姆，而是我X某人的夫人！”大叔说得一本正经，理直气壮。

我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心说你这身份能吃能穿吗？看来城里人的身份让奇大叔在农村保姆面前充满了优越感，他觉得那保姆该像旧时丫环那样，低眉顺眼地说声奴婢蒙老爷不弃才是，而不是一口回绝。

年岁更长，老爷子腿脚不太灵活，儿子不放心他一个人住，于是把他接到自己家里来了。雇一个保姆，找我来，为了一家老少都能吃上现成的。

聊天时，奇大叔嘱咐我帮他留意着，在农村再给他找个老伴。我说要多大年龄的，他说越年轻越好。

三

白天，奇大叔的儿子儿媳去上班，我和大叔在家倒也相安无事。

有一天午睡时，我收到奇大叔发来的一条视频，点开一看，是一条黄色视频。这给我气得！我回复他：“我要把视频转发给您儿子儿媳！”

奇大叔赶紧回复：“别别别，我不是故意的，手误，手误！”

午睡起床后，我郑重地提醒他，我做的是保姆，是靠劳动吃饭的，我尊重他，也希望他尊重我，不希望再有类似事情发生。

他讪讪地说：“我跟你开玩笑。”

“我不喜欢这种玩笑，你咋不跟你家人开呢？”

我想下户，又担心中介说我干活不力，又一想，反正他跟儿子儿媳住一起，谅他也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再干干看吧。

有一个周末，奇大叔的儿子陪着儿媳到县城的岳父家去了，晚上不回来。平时，奇大叔的儿子让奇大叔敞着门睡觉，以便有什么事情能及时发现。我刚上户时，他儿子就叮嘱我也敞着门休息，以便能听到奇大叔的动静。

好在我房间位置偏，其他人起居不需经过我房门。我每天晚上都要看看小说刷刷抖音，我最爱看搞笑视频。那晚，我照常刷视频，一边看一边笑，比看小品都带劲儿。正沉浸在搞笑视频带来的欢乐中，第六感告诉我不对劲儿，我抬头一看，简直吓掉了魂！

奇大叔一丝不挂地站在我面前！我不知他是已经进来一会儿了呢，还是刚进来就被我发现了！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他有任何语言和行为，我嗖地一下从他身边掠过，一个箭步冲出房间窜进客厅——客厅里有监控！

进了客厅，我才抑制住心跳有时间说话，厉声质问奇大叔：“你想干什么！你怎么能这样！”

奇大叔一言不发，黑着脸回了房间。

为了在晚上老人出现突发情况时能以最快速度上前照顾，我从出来打工后，随时随地穿着可以见人的衣物，得益于此我才能一秒出房间。

第二天一早，我马上用微信跟他儿子讲了事情经过，要求立即下户。早晨，奇大叔照常出去散步，我想就算辞职也要站好最后一班岗，想跟以往一样陪护他，别这期间出点啥意外。奇大叔脸色铁青，哼一声，独自走了。我以己心度之，他大概是为昨晚的事情感到羞耻，为免除尴尬才独自散步的。

早饭时，我还没说什么呢，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走人就是，没必要多费唇舌。结果，奇大叔先开口了，还气哼哼地质问：“你勾引我！你假正经！你又当又立！”

我是既生气又感到可笑：“我怎么勾引你了？！”

“大半夜地你敞着门开着灯不睡觉，不是勾引我是干什么？你就是在勾引我，就是想让我过来，我过来你又假正经！”

遇上这么个自作多情的骚老头，让我知道了什么叫无耻，什么叫恶人先告状。我想说：“我不一直都是敞着门的吗？所不同的是你儿子昨晚不在家。”又一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嘴长在他身上，他爱咋说就咋说吧。我说：“好好好，我勾引你，我假正经。我与你已无话可说！”

不正当男女关系，无非是为情为财为色。我跟一个快九十岁的老人谈情？跟一个葛朗台谈钱？跟一个尿都夹不住的人谈性？与虎谋皮都比这容易，毕竟虎有皮。

本想拿了工资立马走人，谁知算账时又出乱头。我是十七号上户的，到三十号时奇大叔说他先把这十四天的工资给我结了，下个月就从一号开始。我说怎么都行。后来他也没给我开资，我想反正到时是跟他儿子结账，也就没在意，这事就过去了。他儿子下午回来结账时，奇大叔已出去了，他告诉他儿子三十号前的工资已结，他儿子便只给我结从一号至今的工资。我说：“大叔没给我开资。”他儿子说：“我爸这么大年纪，也不差钱，他不会撒谎耍赖的。”言下之意，是我这个差钱的保姆在耍赖了。

我问：“大叔用什么方式给我结的账？”

“我爸说微信转的。”闻听此言我暗嘘一口气，这要说给的现金我还真说不清了。

最后，等了半天，一直等那边奇大叔的儿媳去查过了银行，这边他儿子才给我结了账。

经由此户，我感叹：天下之大，无奇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