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13日
曲修涛 王锦远
一
昆嵛山主峰泰礴顶西侧约5公里的山岗上,绿树掩映着40多座坟茔,这里安葬的多是抗日战争中牺牲的无名烈士。其中唯一一座有名有姓的坟茔里,长眠着的是位于山岗西侧曲家口村的曲修章。
曲修章,小名小升,1920年7月生于曲家口村一户贫困农家,弟兄三人,他排行老三。虽家境困顿,他却自小乐观聪慧,十几岁就加入村里的秧歌队,常到邻村巡回演出,宣传抗日救国。
1940年,曲修章的二哥曲修连秘密加入党组织,成为曲家口村首位共产党员和首任党支部书记。受哥哥影响,曲修章经常帮着村里的党组织站岗放哨、传递情报,成为哥哥的得力助手。
1941年春,21岁的曲修章经哥哥介绍参军,成为牟平县独立团一名光荣的八路军战士。当时日军在水道镇设立了一处大型据点,驻有日伪军340余人,筑有8个碉堡和3个地堡。牟平县独立团第九营常在水道、莒格庄、玉林店(时称昆阳区)一带开展武装斗争,打击该据点的日伪军。
1942年春,为应对日军扫荡,第九营化整为零,组织数支武装工作队深入昆阳区各村。曲修章也被编入一支武工队中,成为一名坚强的武工队员。他与另外两名战士组成工作组,经常深入卧龙、太格庄、岔河等村,动员群众抗日、帮助群众发展生产,壮大抗日力量。
二
1943年6月5日,水道据点的日伪军欲趁麦收时节去卧龙村抢粮。曲修章与战友们获悉情报后,一大早便深入村中,分头通知组织群众坚壁清野、转移上山。彼时的卧龙村有200多户,三人奔波两个多小时,拂晓前便将全部群众安全转移。本随第三批群众转移的曲修章,走到村口发现有一份文件遗落村中,他二话不说当即返村取回。
此时,东方的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晨雾尚未散尽。曲修章行至村口,便与日伪军的先头部队迎头相遇。狭路相逢,说时迟,那时快,曲修章拔枪便射。枪声划破清晨的寂静,两名鬼子应声栽倒,激起一片尘土。
日伪军先是一愣,随即像炸了窝的马蜂般散开,迅速形成一个扇形包围圈。他们一边疯狂射击,子弹“嗖嗖”地擦着曲修章的头皮飞过,打得身旁的土墙碎石飞溅,一边步步紧逼,企图将他活捉。
激战中,曲修章只觉右腿一阵剧痛,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低头一看,鲜血已然浸透了裤管,顺着小腿汩汩流下。他强忍剧痛,顺势就地一滚,躲进路边一个石碾之下,利用这唯一的掩体继续抵抗。
趁着敌人火力稍歇的间隙,他迅速从怀中掏出文件,毫不犹豫地将文件撕得粉碎,一把一把地塞进口中,强行吞咽下去。随后,他再次探身射击,凭借顽强的意志和精准的枪法,又击毙了两名敌人。然而,一刻钟后,弹匣打空。
一群鬼子嗷嗷叫着涌了上来,像一群红了眼的饿狼。他们粗暴地将曲修章从石碾下拖拽出来,拳脚如雨点般落下,砸在他的身上、脸上。曲修章的脸上沾满了泥土与血污,嘴角溢出一丝丝的鲜血,但他依旧怒目圆睁,死死盯着眼前的敌人,没有丝毫的屈服。
鬼子们并未就此罢休,其中一个鬼子用刺刀抵住他的后背,逼迫他起身,然后拖着他挨家挨户搜刮粮食。曲修章拖着受伤的右腿,在剧痛中艰难前行,每一步都在身后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日伪军见村民和粮食踪影全无,当即一把火将村庄焚毁,随后又拖着重伤的曲修章返回了据点。此时的曲修章已浑身是血,双脚趾甲也被磨掉,血肉模糊。
三
几个鬼子匆匆将他丢进厨房旁边一个盛柴草的小黑屋后,便不管不顾地去了伙房。
那位负责日军伙食的厨师,是个面冷心热的汉子。看着曲修章血肉模糊的样子,心如刀绞。他灵机一动,顺手抄起一个泔水桶,装出一副要去喂猪的样子,慢吞吞地蹭到了黑屋的附近。
确认四周无人后,他迅速从桶底摸出藏好的凉开水和玉米饼子,通过木窗的破洞递了进去。然而,天不遂人愿,几个喝得醉醺醺的鬼子正巧推门而出,一眼便撞见了这“违禁”的一幕。鬼子们顿时兽性大发,一声怪叫便扑了上来,雨点般的拳头和军靴瞬间落在了厨师瘦弱的身上……
殴打完厨师后,鬼子的暴行变本加厉,再次将黑手伸向了曲修章,他们拳脚并用,一再逼问粮食的下落。然而,曲修章紧咬牙关,始终一言不发,仿佛一座沉默的山岳,任凭敌人如何施暴,都无法从他口中撬出一个字。
见逼问无果,鬼子们竟从火盆中抽出烧得通红的铁条,狠狠烙向曲修章的脊背……曲修章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即头一歪,昏死过去。
惨无人道的鬼子并未就此罢休,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强行将他激醒。曲修章艰难地睁开双眼,眼神依旧倔强,面对敌人的再次逼问,他紧闭双唇,用沉默表达着不屈的蔑视。
鬼子们彻底失去了耐心,竟丧心病狂地拿出数枚一寸多长的铁钉,用锤子狠狠钉进曲修章的双脚。剧痛让他浑身痉挛,鲜血顺着脚底蜿蜒流淌,他虽已奄奄一息,意识模糊,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求饶,更没有透露半点信息。
当天傍晚,黔驴技穷的鬼子们终于放弃了最后的幻想。他们拖着遍体鳞伤、几乎失去知觉的曲修章,来到据点内的一片菜地。鬼子们草草挖了一个不足两米深的土坑,便将他粗暴地埋进了坑里。随着泥土一锹锹落下,他的身影逐渐被黑暗吞噬,最终与这片他誓死守护的土地融为一体……
四
1944年8月25日,胶东东海军区以雷霆之势攻克水道据点,“铁打的水道”终被拔除。战斗结束后,那位曾在日军伙房帮厨的老师傅,怀着满腔悲愤与敬意,向我军战士详细讲述了曲修章烈士就义的经过。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血泪;每一句话,都诉说着不屈。
几天后,曲修章的哥哥曲修连,在几名战士的陪同下,带着工具和一口薄棺,来到了那片菜地。他们小心翼翼地挖掘着,当遗骸重见天日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鬼子竟将他头朝下倒着活埋了!那土坑浅得令人发指,他的双脚距离地面,竟不足二十厘米。
此时距烈士就义已一年有余,遗容虽已难辨,但双脚上那几枚锈迹斑斑的寸长铁钉,却依旧清晰可见,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侵略者的滔天罪行。众人强忍悲痛,含泪将烈士的遗骸收殓入棺。当日,他们护送着英雄的灵柩,踏上了返回曲家口村的路途。
次日清晨,曲家口村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一场隆重的追悼大会在此召开。十里八乡的乡亲们自发赶来,送英雄最后一程。
十时许,伴随着低沉的哀乐和震天的鞭炮声,曲修章的灵柩被缓缓安葬在村西南曲氏祖坟最南端的中央。墓前,一尊高80厘米、宽40厘米的白色石碑巍然耸立,碑身阳面,“抗日烈士曲修章之墓”九个大字遒劲有力,入石三分,仿佛镌刻着烈士不朽的英魂。
1965年3月,按上级指示,村民又将烈士灵柩迁移至村东烈士陵园。如今,40余座开满鲜花的坟茔如座座山岗,与巍峨的昆嵛山一同矗立在胶东大地,矗立在人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