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三宝(下)

2026年05月12日

韩红梅

我们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老两口下军棋,老太太处于下风脸上晴转多云时,我会偷偷地在桌下轻踩老爷子的脚,然后老爷子节节败退,老太太胜,露出开心的笑。老爷子也哈哈大笑,说人家有保镖呀!老爷子把椒盐的烧饼听成胶粘儿的,一头雾水的样子,也令我们开怀大笑。老爷子在客厅看报时,我经常钻老太太被窝里给她讲手机上的各种新闻和趣事,老太太尤其爱听因果故事,娘俩头抵头脚抵脚能说上半天。

吃饭时我把剩饭剩菜放自己跟前。我想,我在家时剩饭剩菜不也都吃掉了吗?谁舍得浪费呀,小时候父母吃剩饭把好的让给孩子,现在于情于理不都应把好的让给老人吗?大姨常趁我往外端饭菜时把剩饭拿自己跟前,我就再拿过来先扒两口宣布主权。

二老总爱往我碗里夹饭菜,我用手捂住碗大叫,不要不要!我都要撑死了!大姨说,闺女。我说,哎。大姨说,这不没撑死吗?我这才反应过来,一家人又是一场大笑。

在我的精心照料下,大叔胖了,大姨胖了,我也胖了。我们三人手挽手肩并肩温馨从容地在小区散步时,迎来不少人的赞叹。

我说,大姨,我们是吉祥三宝!老太太说,你大叔是太阳,我是月亮,我红梅儿是星星。老爷子说咱可担不起太阳,咱成天围着老太太转,老太太你才是太阳!

我每天都在心里祈祷二老健康长寿,让夕阳更久,让生活更美!

老人有三个儿子。大哥从北京回来,给我带北京特产,带我到三站买衣服。老太太跟他讲我对他们像亲闺女一样无微不至,大哥说那您就多了个闺女,我多了个妹妹呗!从此以后,大哥喊我亲妹儿,我喊他亲哥。

二哥跟老人住一个小区,我和老人在小区散步时经常遇到拍风景的二哥,每次见到他,都像见到亲哥一样欢喜,老远儿我就喊他二哥。二哥回笑,喊我“红梅儿”,这一声“红梅儿”让我感到既温暖又亲切,因为从小到大,我的父母兄姐都是这么称呼我,带着轻轻的儿化音。

三哥每次从苏州回来,都给我带苏州特产。美丽大方气质优雅的三嫂经常给我买衣服,老人有什么事情,我多是跟三嫂沟通,每次她都不厌其烦地认真倾听,处处维护我。

二哥三哥经常一起回来看望老人,这时二嫂三嫂主厨,只让我打下手,饭后大家抢着收拾饭桌,他们总觉得回来吃饭给我增加了工作量而抢着干活。赶上中秋春节,三个哥哥都给我红包和礼品,那份真情让我感觉却之不恭。

哥哥嫂嫂经常带老人出去吃饭,每次都理所当然地叫上我,我每次都开心地答应。因为我能感知到哥嫂是真心地邀请我,我也就真诚地接受这份好意。大姨也很高兴,高兴孩子们拿我当自家人,高兴我拿自己当自家人。

两位老人德高望重,他们不摆老人架子,不摆老干部架子,总是主动跟人打招呼。我怯于与生人说话,为了不给老人丢脸,不让别人说他们家的保姆没礼貌,我放下胆怯微笑着跟小区人打招呼。当我敞开自己,才发现城里人也挺好接近的。

老侯阿姨时常拉着我的手叫我好闺女,老刘阿姨让我帮她找个像我一样好的保姆,栖霞保姆!她需要蒲公英,我回家给她挖了一袋,这么一点小事,她送了我两包枸杞。

老赵阿姨真诚可爱,有人说她漂亮。她说,那是,我年轻时可漂亮了!她的绘画、泥塑惟妙惟肖生动传神。有人夸她,她也坦然受之,不会故作谦虚。我喜欢她真实的性格,她也喜欢我。我俩见面总是要抱抱、贴贴脸。她耳背,我在她耳边大声说我爱你,她说丫头,我更爱你!

八十岁的石头大叔是位盲人,我路遇了,会去搀扶着他。得知顺路,我便陪他去办了事又把他搀扶回小区。他热情地邀我进家坐。大叔在家里行坐自如,我这才发现大叔什么都能干,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令我惊讶又敬佩。他要了我的电话号码,说过几年需人照顾时首先找我来,他说愿意帮助别人的人一定是善良的人,值得信赖。

我一个月有四天休班,每半个月休一次。休班回来,大姨时常会说,你不在家这两天,我跟你大叔像没了主心骨似的。

大姨总担心我会离开她,我让她放一百个心,我反正是要工作的,老人对我这么好,我怎会离开他们去照顾别人。她还是不放心,说将来你儿子结婚生孩子了不得去给他看孩子?我说,我给他钱让他找人看,这样您有人照顾,孩子也有人照顾,只要您和大叔需要我,我就一直留在你们身边,老人这才安下心来。

大姨把自己全部托付给我。她打开衣柜,告诉我这包是她的寿衣,那包是大叔的寿衣,先穿哪件后穿哪件一一交代,以防到时手忙脚乱找不到。

她郑重地嘱咐我,假如她走在前头,大叔就托付于我,让我将大叔照顾到最后,只有交待给我她才放心。我含着眼泪答应了,我保证不辜负他们的期望,一定把二老都照顾到老。

寒来暑往,四年过去了,大姨大叔几乎没有变化,还是那么硬朗,我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的皮肤变白净细腻了,不像在农村时那么粗糙,腰腿也不疼了,我手头有钱了,再也不用看大开脸色跟他要钱。平时,我几乎不需要花钱,除了给大开买点吃的,工资都存了起来。

人有旦夕祸福,谁也不知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这年夏天,大开干活时从梯子上掉下,摔断了腿。接到消息后我人就傻蒙了,晕头转向不知所措,二哥开车把我送到了解放军第九七零医院,并帮忙找医生。

过了几天,大姨大叔二哥来医院看望大开。伤筋动骨一百天,大开养到能重新劳动最少需半年,我让二哥给二老重新找保姆。两位老人已经对我产生了依赖,我和二老都万般不舍又无可奈何,最后商定,先找个保姆替几个月,我在家照顾大开,把当年的苹果采收下来,再回去照顾二老。老人离开医院时留下五千块钱,叮嘱大开安心养伤,叮嘱我好好照顾大开。

在家的日子里,我时常挂念二老,新找的保姆做饭是否好吃?人品咋样?脾气好坏?老人是否适应?

我经常打电话问候老人,向他们汇报大开的情况,让他们不要挂念。老人又高兴又伤感,让我不要着急上火。

我赶集买了好多二老喜欢吃的柿饼、杏干、花生粘、芝麻糖等食品寄给老人,箱中附了一封信,以此缓解对老人的思念。收到东西和信,老人掉了泪。

我想老人想得心绪不宁坐卧不安,就像母亲在世时想念母亲一样,直到见上才能心安。

在大开能自己行动时,我回烟台看望了老人。老人喜欢吃粽子,我包了一大锅粽子带上。见了面,我们一下子都落下泪来,大姨紧紧地拉着我说,闺女你总算来看我了!吃了午饭,又说了好多话,我要回家了,大姨拿出两千块钱给我。我不要,怕老人追我,我走步梯下楼。

后来,二哥告诉我,我走后大姨一直在难过流泪,难过我没要她的钱,难过我变瘦了。她念叨着,红梅儿瘦了,红梅儿黑了。大姨难过得晚饭也没有吃,第二天散步时依然闷闷不乐。邻居问起来,她又湿了眼睛,说我红梅儿又黑又瘦。二哥的话让我也泪流不止,我不敢再去看大姨,以免老人情绪波动。

没想到,这竟是我们母女最后一面。一个多月后,我接到二哥的电话,说大姨去世了。仿佛晴天霹雳,我心如刀绞。我说二哥等我,我要去送大姨。

二哥说,大姨大叔早就叮嘱过身后事一切从简,大姨已入土为安才通知亲朋的。二哥告诉我,大姨走得很安详。那天正好保姆休班,二哥陪伴左右。白天大姨一切正常,半夜起来上完厕所,母子俩还闲唠了一阵嗑,等到天亮发现老人已安然离世。听到这里,我心痛之余又有些心安,人固有一死,没有痛苦地离开不失为一大幸事,是老人积德行善的果报。

我在家里摆上供品,燃上香,稽首遥祭大姨。我流着眼泪跟大姨说话,后悔大姨在世时我想喊她妈妈却不好意思,现在我声声地喊着妈妈。妈,您在另一个世界需要什么东西一定要告诉女儿,女儿为您置办。妈,女儿的家就是您的家,您随时随地都可以来,家里所有的物品您随便取用。妈,女儿永远感恩您,女儿期待与您梦中相见,女儿愿您在另一个世界一切安好。

大姨去世后,大叔肉眼可见地衰老了,摔了一跤卧床不起,那个女保姆搬弄不动大叔,二哥便找了个男保姆来照顾。大叔日渐衰老且糊涂了。我去看他,他也不认得我是谁。一年以后,接到二哥的消息,大叔也溘然长逝。

从此之后,每逢清明、月一、冬至等祭祖日,我都会上香遥祭义父义母。过年请神日,我恭敬地祈请:“公爹婆母,父亲母亲,义父义母,孩儿请你们来家过年!”

我庆幸,这一世有三对父母疼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