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11日
李心亮
二姨排行老三,上面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二姨是属老鼠的,如果活到今天,正好是七十六岁。苦命的二姨三十八岁去世,到今年整整三十八年了。那一年表哥十五岁,表弟十二岁。
二姨从小就孝顺懂事,姥爷去世时,二姨六虚岁。姥娘劳累思郁,病痛缠身,家里没个男劳力,独自拉扯着五个未成年的萝卜头一样的孩子,家境十分艰难。姥娘一有个头疼脑热,下不来炕,又没有钱抓药,二姨就满村挨家挨户敲门,爷爷奶奶叔叔大爷叫个遍,只为给姥娘找寻点治病的药。乡亲们可怜孤儿寡母,只要家里有,都伸一把手。过年,街上来耍龙的、跑船的;夏天,公社来个放电影的,那可是最吸引小孩子的,只要姥娘病在炕上,二姨就寸步不离,再热闹也不去看。姥娘撵她出去看看,二姨死活不去,坐在炕沿陪着姥娘说话宽心。
二姨就怕姥娘死了。小小年纪的她知道,没了父亲塌了天,再没了母亲那可是天塌地陷,只能上街要饭,兄弟姐妹七零八散了。姥娘有时候被穷苦日子逼得免不了说“不想活了”的话,二姨听了,整天神经兮兮,就寸步不离跟在姥娘屁股后面,姥娘去哪儿她跟到哪儿。姥娘有时候被二姨跟烦了,就找点活叫二姨去干,她自己去胡同里诸位姥娘家说说话,散散愁肠。每每能看到二姨趴着诸位老娘家的后窗台往屋里望,看到姥娘没有去寻短见,才悄悄溜着门边,慢慢走回家去干活。
二姨三四岁时吃咸鱼,哭伤了肺,成天咳嗽,落下了病根。到了结婚年龄,该出嫁了,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大家挨饿挨怕了,城边村子的闺女都往南乡东乡乡下嫁,求的是个能有饱饭吃。大姨嫁在了龙山店,二姨也嫁了过去,姐妹俩在一个村,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二姨因为生病,没能挑个如意的丈夫,受连累在村里备受鄙视。多亏大姨厉害,在村里处处维护支撑,才不至于受人欺负。村里病死头老牛,大姨就多买二斤牛肉,让二姨给两个孩子包一顿肉蛋饺子,改善下生活;大姨夫是正式工,每月有活钱工资,每到年关,大姨必给两个外甥准备一身新衣服,买上几挂鞭炮。
改革开放,分田到户。大姨一家搬出了穷山沟,二姨一家的生活没了大姨一家照拂,越发艰难。二姨本身就有肺病,二姨夫又没能耐,死守着几亩薄田。二姨病身子挣扎着还要到地里干农活,从家里走到地里,走走停停,喘得不行。他们那个小山村藏在大山沟里,上沟下塂,二姨要走将近一个钟头,才能挣扎到责任田。带着一壶凉水,一个冷馒头,在地里摘花生,剥玉米,一坐就是一天,痨病身子,营养跟不上,连个鸡蛋都不舍得吃,积攒下几十个就赶集去卖了,给两个孩子买笔本、交学费,打个酱油醋。
每到农闲时节,姥姥、小舅舅就把二姨接回来住一阵子,那时候我们这边的生活比二姨乡下好很多。二姨回乡下,舅舅、我妈都会塞个三十、五十元给二姨。二姨是一分舍不得花,总惦记着逐渐长大的两个儿子,把这两个儿子养大成人,这得花多少钱?二姨一分一厘都悄悄攒着。
我小时候有点怕见二姨,因为二姨的喘病。二姨来了,就坐在姥娘家的东炕头,倚着被,呼哧呼哧地喘,手边上放个大玻璃罐头瓶子,里面全是吐得黄绿色的浓痰。青黄的脸,发黑的嘴唇,大眼眍喽着,有些呆滞。和姥娘长一句短一句说着家长里短,说几句就得闭一会儿眼,喘不上气。我只敢在窗外悄悄看看,我怕见二姨的病容。姥娘和小舅舅想尽了办法,什么偏方都用上了,二姨的病还是一年重似一年。二姨这一辈子,就想待在姥娘身边,真不愿回龙山店那个窝窝囊囊的破家。在三十八岁那一年春天,肺气肿、肺心病、常年的生闷气、不如意的婚姻、营养跟不上、被生活的重重重压挤兑得神神叨叨的……二姨撇下了两个未成年的儿子,在一个电闪雷鸣的春夜走了。
我可怜的姥娘,二十岁丧母,三十岁丧夫,六十岁又失去了最贴心的二闺女,哭得双眼都看不见了,后悔当初把我二姨嫁到了乡下,哪怕是做老闺女在自己身边,也不会这样惨死啊。
春天上二姨走的,入了夏,表哥放暑假来看姥娘,穿得跟叫花子一样,三个脚趾头都露在鞋外面。他给姥娘带了一个西瓜,打开这个西瓜,瓜瓤还是半红半白的。难为得姥娘抱着表哥老泪长流,嚎啕大哭。爹无能,又没了娘,这两个孩子这样被丢在穷山沟,可都全瞎了,将来非打光棍不可。我大姨、小舅舅商议把表哥接到姥娘身边,在大姨、小舅舅的拉巴下,在我们村落了户,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后来,表弟和二姨夫也来了,应该说,在姥娘家一窝人的帮扶下,二姨可以瞑目了。她最不放心的孩子都成家立业了,也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过上了不比别人差的生活。我大姨和我小舅舅的恩德很大。手足之情,同胞之义,永志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