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心亮

孙女毕业后留在城市里，找了工作，租了房子，还养了只猫，网上买的，花了好几百块钱。电话里爷爷说：猫这玩意儿，咱农村里满街跑，还用在网上买？孙女说爷爷你不懂，我养的是英短银渐层猫，很名贵的。但爷爷就觉得是狸花猫，让奶奶晒鱼干，回头邮过去。

放下电话，爷爷说：养个什么不好，偏养只猫，住楼房又没老鼠。奶奶说：咱孙女爱养猫就养呗，平时也好做个伴儿。爷爷说：做伴最好养狗，遇到危险能护主。奶奶说：猫也会护主。爷爷说：咱家不是没养过猫，你看猫啥时护过主来？奶奶说：你这是抬杠！

过了些日子，爷爷问：你怎么还不晒鱼干，等“五一”伏季休渔了你再晒？奶奶说：我最近不是在忙么。爷爷说：你忙什么？忙跳广场舞？扭个大腚跟个磨盘似的！奶奶说：你怎么不去买，难道你没长腿吗？爷爷说：我真不爱跟你这种人磨牙，给我钱，我去海上买！

爷爷骑上电三轮直接去了码头，结果去早了，渔船还没回来。爷爷掐手指头算算，知道自己算错时间点了，就坐在小码头上等，等了一会儿困了，就靠在一块石头上睡了。睡了一会儿有警察来拍爷爷的肩膀：大爷你没事吧？爷爷睁开眼：我打个盹，犯法了？

此时码头上热闹起来了。人来人往的，有人看见躺着的爷爷，不敢扶，就报了警。爷爷很郁闷：碰瓷的歪风邪气都传染到咱农村啦？你们看我像碰瓷的人吗？我只是犯困打了个盹儿！周围的人看着爷爷笑，爷爷很委屈，鱼也不稀得买了，骑上电三轮，窝脖子回家。

奶奶正在院子里晒鱼干。爷爷说：你不知道我去买了吗？怎么你还买？奶奶看着两手空空的爷爷说：我知道你买不来，所以听见街上吆喝，我就买了几斤。爷爷问：你买的小鱼没泡水吧？奶奶说：没有，这些小鱼身上响干，鱼鳞锃亮。爷爷说：你买的肯定贵！

爷爷翻箱倒柜去找当初扭秧歌的拂尘，打算赶苍蝇。奶奶说：这个季节，没苍蝇。爷爷说：怎么没有？二月二那天我和张老三喝酒，菜里不就有个苍蝇吗？你还撒谎说是胡椒粒炸糊了。奶奶说：张老三自打做了白内障手术眼就好使了，成天在家里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晒上了鱼干，就吸引了地上的鸡狗鹅鸭猫和天上的鸦雀来围观访问。奶奶坐在门楼底下一边剥花生种一边看守着鱼干，看见小活物们靠近了，就“欧嗤——！欧嗤——！”吓唬上几嗓子，若遇见不听话的，就起身抄根棍子去抡舞，此时想找老头子发脾气，却找不见了。

爷爷正坐在杏树下跟人闲谝：俺孙女养只猫，叫什么层，跟咱们乡下的猫不一样，花上千块……训了她！必须训，小孩子家刚参加工作不知道攒钱那哪行？不能觉得会挣钱了就大手大脚的……她奶奶惯她，我不惯她，训得她电话里眼泪汪汪的，心疼？我心疼什么！

听见老婆子四处喊，才扎住话头，慢腾腾起身，闲悠悠往家里转。奶奶说：你不是跟孙女说晒鱼干么？哦，光长个嘴说呀？爷爷说：晒点鱼干，累着你了？奶奶说：不累，你来守着呀。爷爷说：你怎么越活越抽抽了，干点活就叫苦喊累的，再说这也不算是活儿呀！

爷爷看守着鱼干，看见鸡狗鹅鸭猫和鸦雀来了，就“欧嗤——！欧嗤——！”去驱赶。过了会儿不耐烦了，他就嘴里哼着秧歌调儿，手里挥舞着拂尘练上几手儿，练了一会就气喘，感叹岁月不饶人，身子骨大不如从前了，于是歇下来……过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睡了一会儿，奶奶来拍爷爷的肩膀：屋里睡吧？爷爷睁开眼：我没睡。奶奶说：没睡，还打呼噜？爷爷起身说：鱼干你翻晒了没？奶奶说：你守着鱼干，你没翻晒？爷爷说：防备着鸡狗鹅鸭这些个活物还不够我忙的？你说说你闲着干啥？奶奶说：我闲着耍，行了吧？

老两口一个一个翻晒完了鱼干，就都手按着腰，一点一点直起了身，就都搭眼罩看头顶的日头，快活地说：天儿要是一直这么好，鱼干用不了三两天就晒好啦！爷爷前头走，奶奶后头跟，俩人进屋把小饭桌抬出来，守着鱼干吃饭，大葱蘸虾酱——透鲜！

过了几天，鱼干晒好了。一个一个收拾起来，装进塑料袋子里，爷爷和奶奶却高低想不起晒的鱼干要做什么用处了。自己吃？不对。去集市上卖？也不对。……老两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责怪对方的笨脑子不记事，甚至还拌起了嘴，气嘟嘟地相互不说话儿了。

直到这天晚上，孙女的电话打来了：爷爷奶奶，鱼干，晒好了吗？

老两口这才想起来了，大声说：晒好啦！晒好啦！晒了一大塑料袋子呢！明天就去驿站给你邮过去！……为了防止再想不起来，奶奶把鱼干放在枕头旁守着，爷爷则戴上老花镜掏出钢笔一笔一画在纸上记：明天一大早上，给孙女又（邮）鱼干！切记！！！切记！！！

有了心事搁着，结果，老两口愣是一宿没睡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