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韵

大集体的时候，村里把东头水库周围的地给每家每户分一点儿当菜园，这样家家户户吃菜的问题基本上解决了。

开春的时候，人们扛着板镢上山把棘子连根刨起，用绳子捆上两捆，再用扁担挑到菜园，在自家的边界扩沟种上，建成篱笆墙。最后在一面篱笆墙上留下个一米左右宽的口，捆一捆棘子堵上，就好比是留了一道门，进出菜园方便。

胶东半岛的春天，差不多到清明的时候才会暖和，这时候桃花、杏花都开了，鸟儿也唱起了婉转动听的歌谣，人们也就开始忙活种菜园了。菜园里都要种什么菜呢？我上小学时在语文课文里有：“茄子豆角姜，韭菜萝卜蒜，辣椒西红柿，样样都齐全。”

俗语云，清明过后，种瓜点豆。清明过后，人们开始忙活刨园了。太阳暖洋洋的，万道金光洒进新翻的泥土里，泥土里也就有了春天的清甜味道。赤着脚踩在软绵绵的泥土上，暖暖的，没有一丝寒意。这个时候忙活种各种蔬菜，土豆、茭瓜、芸豆、豆角、黄瓜等。乡下把种土豆叫做压地豆，种茭瓜、芸豆、豆角、黄瓜这几样的时候都是说上菜园去安茭瓜、安芸豆、安豆角、安黄瓜。种茄子、辣椒、西红柿等都是买秧苗，乡里人一般会说去赶集买栽子，比如茄子栽子、辣椒栽子、西红柿栽子等。一直到谷雨，园里的菜要种上，再不种就晚了。

黄瓜、芸豆和豆角出苗后要搭架。俗话说，豆角靠架爬，黄瓜顺藤挂。黄瓜、芸豆和豆角发芽后长得快，吐絮前要用大拇指粗的棍子搭三角架，然后在所有的三角架上横一根长棍子，这样三角架个个相连，风吹不倒，黄瓜絮、芸豆絮和豆角絮会像墨鱼爪一样远远地勾着架子，蔓就会沿着架子奋力地向上爬行。架子有多高，蔓就会爬多高。结果的时候，下垂的黄瓜如翡翠棒，一根根芸豆、豆角如小蛇倒吊在空中一般。

秋分的时候要种大蒜、大葱和红根菠菜。大蒜、大葱和红根菠菜都要在地里过冬，也就是在地里冬眠。

谚语云，春分麦起身。春分时，不只是麦起身，地里过冬的蔬菜也起身。沉睡了一冬天的大蒜、大葱和红根菠菜伸伸胳膊伸伸腿，打着呵欠睁开朦胧的睡眼，开始返青。到清明时，葱栽子像筷子那样粗，在菜畦里刨起来栽成一行行，浇上水，用不了几天就可以拔起来吃了。此时的红根菠菜叶子呈现暗绿色，在菜畦里绿油油的，如厚厚的地毯。“五一”前后，大蒜的蒜薹如牛尾巴那样长了，这时把蒜薹要抽出来，不然营养就会被蒜薹抽走，地下的蒜瓣就会因营养不良长得“勾勾囔囔”。一般阳历五月底开始收获大蒜。记得小时候有个大蒜的谜语：“弟兄七八个，围着柱子坐，只要一分开，衣服就扯破。”红根菠菜到夏天也就成熟长种子了，种子成熟后连根拔起，然后捆成一束一束挂在门旁晒干，秋天再播种。

菜园里也会腾出一点儿地方种几棵小辣椒，也就是朝天椒。朝天椒成熟了，红红的，像火一样，炒菜的时候加上一个两个，就会改变菜的味道。小辣椒也可生吃，加萝卜、香菜剁在一起，乡下人叫做“老虎菜”，很下饭。特别是劳累的时候不愿意吃饭，做一道“老虎菜”就开了胃口。同学北芳在《菜园辣椒舞清风》一文里这样写辣椒：“那股火辣劲儿，不光温暖了肠胃，更驱散了生活里的疲惫和烦闷。”

黄瓜的秧苗在长出四五片叶后开始开花。花是小黄花，黄花下是黄瓜纽儿。浇黄瓜的时间要选对，夏天中午最热的时候正是浇黄瓜的黄金时间。母亲在世时常常会在夏天中午日头最毒辣的时候去浇黄瓜，她说这个时候浇水，黄瓜最爱长。这是黄瓜和其它蔬菜不同的地方，其它蔬菜中午浇水怕给烫坏了。

茄子在夏天也是精力旺盛，长得像大人的胳膊那样粗，直溜溜的，紫色润朗。立秋后见了秋风，茄子就会长得弯弯勾勾，说明茄子也是怕冷不怕热。乡里有“黄瓜、茄子两头鲜”的说法，这也主要是因为胶东半岛春天气候适宜，不冷不热，黄瓜、茄子刚成熟，嫩嫩的味道十分清甜；秋天的时候昼夜温差比较大，糖分容易积累沉淀，黄瓜、茄子就会饱满清甜。妻子常说，她就喜欢吃生茄子，甜甜的，就着大葱，能吃得肚子饱饱的。不过我不喜欢生吃，还是喜欢炒熟了吃，《随园食单》所载茄子的两种做法：“吴小谷广文家，将整茄子削皮，滚水泡去苦汁，猪油炙之。炙时须待泡水干后，用甜酱水干煨，甚佳。卢八太爷家，切茄作小块，不去皮，入油微黄，加秋油炮炒，亦佳。”

夏天即将过去，秋天就要来到的时候，开始种萝卜大白菜了。俗语云，头伏萝卜末伏菜。三伏天开始时种萝卜，末伏也就到了立秋节气，人们开始忙活种大白菜。这个时候晚种一天，萝卜、大白菜的生长期会差五天。胶东半岛在这期间正是涝雨期，天气阴晴不定，如婴儿的脸一样说变就变，萝卜、白菜种上后要掐梧桐叶来遮盖着，就像给种子打伞一样，防止下雨种子被雨水浸了影响出苗。萝卜、白菜一般两天就发芽出苗了。出苗后去菜园把梧桐叶掀开，萝卜苗、白菜苗会自然茁壮成长。俗语云：立冬萝卜小雪菜。立冬前后气温下降，萝卜经霜后糖分积累，口感甜，而且没有受冻，这个时候是收获萝卜的时候。大白菜耐寒，到了小雪节气前后收获贮存，或和萝卜窖地里，能吃到第二年清明。

夏天的时候，菜园里的西红柿一个个如少女羞红的脸颊，黄瓜一根根如翡翠棒，小孩子见了垂涎三尺，有的会翻园墙进去摘西红柿、黄瓜吃，这也就是人们所说的“溜（菜）园”。即便是被大人遇见了，也不会发怒，只是呵呵一笑就过去了。但是大人这样做便是很不光彩、不体面的事情。

有一年，邻居孙占国在菜园里种了一畦黄瓜。因为格外上心，头一茬黄瓜长得喜人，孙占国不舍得摘，心想等着再长粗一些再去摘。结果有一天中午去菜园里一看，少了四根。孙占国问在菜园附近加工石头的石匠，是否看到有人摘黄瓜。石匠说：“他也是菜园里没有，菜园里有的话就不会摘你的。”孙占国再三地问是谁摘的，并保证不说是石匠透风告诉的，石匠这才告诉了孙占国。原来是村里的一个爱“溜园”的光棍汉，按照辈分孙占国称呼他为二叔。他翻进菜园，三下五除二就摘了四根黄瓜，每只手拿着两根黄瓜，大摇大摆地在路上边走边吃，恰巧被石匠看到了。几天后，第二茬黄瓜要摘了，恰巧那天孙占国在路上遇见那个光棍汉，真心地对他说道：“二叔，给你几根黄瓜拿回家吃吧。”那个光棍汉的脸刷地红了，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不好意思地忙说不要不要。孙占国心里说道：“我这样给你吃多体面，不比你来我园里偷偷摸摸地摘好？”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听说谁家菜园里少了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