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10日
焦辰龙
我们这一代人,是看着峻青的小说长大的,在我的阅读范围之内,感觉从战争的炮火硝烟中走来的那一代作家中,峻青的小说最为感人。像《老水牛爷爷》中的老水牛老汉,《黎明的河边》中的小陈一家人,《党员登记表》中年仅19岁的女共产党员黄淑英和她的母亲黄妈妈,《马石山上》中的十壮士……他们为了民族的独立,人民的解放,抛头颅洒热血,献出了自己的一切。那时,年少的我朦朦胧胧地以为:能够塑造出这么多顶天立地的高大英雄形象的作家,一定也是一位身材魁梧、浓眉大眼,说话铿锵有力的山东大汉。
那时,我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亲眼见到这位我所崇拜的大作家。
1987年初秋,我当时在烟台市文学创作研究室搞专业创作,市文联在烟台市天鹅宾馆举办笔会,邀请国内的几位著名作家来烟台讲课,峻青老师竟然也来了。他讲课的时候,有烟台市区及各县的专业作家、业余作者30余人到会听课。当峻青走进会场的时候,我暗暗地吃了一惊:他的个子不高,说话慢声细语,是一位脾性绵软的老人!
我仔细一想,也不奇怪,打铁需要的是力气,而写小说需要的是思想、才气。
峻青在讲课时,自言他在文学创作中始终坚持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相结合的创作方法,努力塑造无产阶级的主要英雄人物。在谈到当前出版业的现状时,他对一些现象表示不解,说:“国内某颇有名气的出版社,要给我出一本散文集,要我交6千元钱。”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点儿哀怨,坐在台下听课的作者有的苦笑,有的惊讶。哎呀,著名作家著作等身,用他的作品教育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峻青,现在出书居然还要花钱?
然后,他又说起了他在特殊时期所遭受的磨难。那时候,有人说他是“中国的肖洛霍夫”,批判他的小说“宣扬战争的恐怖”“瓦解革命斗志”,被用专机押送至北京,关进某秘密监狱。由于牢房是单间,不能和任何人见面、交谈,关在他隔壁牢房的是他在文艺界的一位老朋友,二人只一墙之隔,却“互不相识”。这种非人的折磨,并没能摧毁他的意志,他在狱中还构思了长篇小说《海啸》。
“失踪”5年多后,峻青恢复了自由,他出狱时已经几乎失去语言功能,但是手中的一支笔没有生锈。“文革”结束后,他很快就写出了长篇小说《海啸》,《山东文学》杂志选载了其中的两万余字。
讲完课之后,峻青和坐在前排的几个作者一一握别,然后在市文联主席的陪同下走出会议室,走向走廊拐角处的电梯口。我们站在会议室的门外,目送他远去。他的背影在我眼里渐渐变得高大起来;脚步也仿佛更有力了,一步一个脚印。
那时我没想到,时隔9年之后,我还会和这样一位我所崇拜的大作家有书信往来,并得到他赠送的《峻青小说选》一书。
1995年5月,我调到烟台日报社任《烟台日报》“半岛”文艺副刊编辑。版面缺少好稿子,尤其是有分量的头题稿子,我又想起了峻青。何不向这位从胶东半岛走到上海,走上中国文坛的大作家约稿呢?从他的作品中可以强烈地感觉到,他是非常热爱自己的家乡、想念自己的家乡的,也会希望通过各种渠道得到家乡的信息;他会从百忙中抽时间给我回信的。于是,我便于1996年5月的一天,提笔给他写了一封约稿信,希望他能为家乡的报纸写点儿散文之类的作品;同时表达了自己的一个愿望,希望能得到他老人家的一本签名的小说集。我挑选了几份日前出版的“半岛”副刊,和约稿信一并寄给了远在上海的峻青。没想到几天之后(1996年5月22日)就收到了他的来信,来信居然有700多字,说了许多家长里短的话,完全不像是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地区报的小编回信,倒像是和一位久违的“忘年交”拉呱。信的开头他先写道:
辰龙同志:
你好。来信及《烟台日报》收到了,谢谢!
得知你是上海戏院毕业的,感到很亲切。我住的地方,就在戏剧学院旁边,过去常在早晨去戏院散步和打羽毛球。(现在老了,打不动了)《烟台日报》更使我感到亲切。承蒙关注,要我为家乡报纸写稿,十分感激。近些年,由于年老多病,握管无力,所以很少写作,只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勉强支撑着写点小文章。你要我为烟台日报写点散文,我也一定应命。你知道,我对家乡是怀有特深情感的,想要写的东西很多,待过些日子身体好些时,我一定写点散文或旧体诗寄给你。
读信至此,我的心里陡地一颤!……哎哎,峻青现在也老了?1987年他来烟台讲课时,身板骨看上去还挺结实的嘛,现在竟然“年老多病,握管无力,很少写作”,这真是“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唐·罗隐《筹笔驿》)
继而,他又写道:
现在我先寄一封信给你,这封信,是我的大女儿孙珞珈写给我的家信。珞珈过去在上海文学研究所工作,也有时写点小说、散文,《人民文学》等报刊也发过她的作品。我的《峻青文集》和《峻青散文集》都是她编的。她已于去年九月去澳大利亚定居了。这是她到墨尔本后第四天寄给我们的第一封信,从这封信中,可以看出远离亲人漂泊异国他乡的中华儿女对祖国亲人的无限眷恋之情,我们全家人看了都非常感动。现在,我觉得可以把这封信作为书信体散文发表,于是我就把它抄了一遍。(是照原文抄的,我未作任何加工)现寄上,请你看一下,是否适合《烟台日报》发表?如你认为不适合,就请寄还给我,千万别勉强和为难。
……
峻青的信是写在《上海文论》杂志社的信笺上的,竖写,满满2页,信末还加了一段小注。字体灵巧、圆润,让人想起古色古香的篆书。我捧读来信,久久舍不得放下,信中所体现出来的那种谦和、友好的态度,让我的心里感到暖融融的。
孙珞珈的信有七八百字,写得细腻、感人,思乡之情溢于言表。我写好稿题笺,在第一时间交给了文艺部主任,不久即在《烟台日报》“半岛”副刊上发表了。我又忙不迭地给峻青寄去两张报纸。
1997年,新年的钟声刚刚敲过,我收到了峻青给我寄来的《峻青小说选》。书的出版时间是1996年10月。我手捧散发着油墨香味的“小说选”,心神恍惚:写《老水牛爷爷》的作家峻青给我寄书来了?这是不是少年时的我做的一个幻梦?
2017年夏天,我把原在老城区的旧房子卖掉,在高新区买了一套期房,需要把所有的坛坛罐罐都塞到我妻弟家的车库里,躲迁两年。没办法,我只好把我藏的约500册图书中,筛选出200多本送给朋友,把包括《峻青小说选》在内的300余本藏书装到一个一个的大塑料箱里,保存下来。我自1974年9月到上海上大学时开始保留的信件计有200多封,这时也只好忍痛将其付之一炬。峻青的信我一开始就没往大堆里放,一直把它放在一个盛放老照片的硬纸盒里,保存完好。
在写作本文之前,我又把《峻青小说选》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少年时看峻青的小说,被它的可歌可泣的故事所吸引,所感动;中青年时看峻青的小说,开始注意作家如何塑造无产阶级的英雄人物;现在重读峻青的小说,我感悟到的首先是作家那颗强烈的热爱家乡、热爱祖国、热爱生命的赤胆忠心!
峻青老师,你是中华民族的优秀儿女,你是胶东半岛这一片神奇土地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