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10日
婴里
村名多是乡俗文化的产物,通俗性是其最大的特点。如烟威一带的“张格庄”“李家”“河西”“小山前”“洼徐家”“玉兰埠”“柳行”“槐树庄”“寺沟”“蚕庄”“窑上”“北沙子”“西泊子”等等村名,一看便知道其村名的由来。它们或含有立村人的姓氏,或点出其村庄所在的自然地理特点,或指出其立村时村庄的“地标”,或道出该村历史上农业、副业等代表性产品等等。
相反,在烟威一带,有一小部分村名或原创于乡贤文人之手,或几经时代的变迁,因为避讳、雅化、比喻、误解等特殊原因的演变,在今人看来,其村名含义难以如上述村名那样一目了然。这些村名里往往包含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秘密,需要爬梳剔抉,刨根问底,方可有确解。今择几例,试为解说。
尺坎
烟台市牟平区玉林店镇有个“尺坎”村。
“坎”可指“田野中像垄一样高出的部分”,也说成“田坎”。这在村名中时有用例。如威海市文登区的界石镇有“大高坎”和“小高坎”村,这里的“坎”就是“田坎”之义,不是“沟坎”的“坎”,因为前有“高”字限定就说明了问题。另如莱州程郭镇有“坎下”村,据史料:村名源于“东南大土崖下”的地理特征。无独有偶,像辽宁营口下辖大石桥市有“高坎镇”,下辖“大高坎村”;贵州铜仁市松桃苗族自治县下辖“高坎村”等,均为此意。
今看“尺坎”村名,若把“坎”释为“高崖、土坡”显然于理不合,“一尺”之高是没资格以“坎”相称的。
据相关文章解读,“尺坎”村不但不在高坡,而且恰恰相反,居于涝洼地带。当时定居的先民在此地打井,地下一尺就可找到水脉,在《易经》八卦中有“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坎为水,离为火,艮为山,兑为泽”之说,依此则“坎”就是“水”,“尺坎”就是“尺水”,是说地下一尺就见水。
或许“一尺见水”之说有些夸张,但也绝非荒诞。因为“尺坎”村附近有多条河流经过,其中有一条就从村中穿过,所以其水位高是有依据的。正如当年“处处杨柳,家家泉水”的济南府,传说在家里揭开一块地砖,就有泉水冒出一般。
无论这“尺坎”传说的真实性怎样,以“坎”代“水”却真正体现了该村命名的文化含量。细想,在八卦更为普及的旧时代,以“坎”代“水”也并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
丑家屯
威海市文登区界石镇有“丑家屯”村。其中“丑”字并非如“张家村”“李家村”一般以“丑”为姓氏。据史料,清初,姜姓的祖先从宁海州峒岭村(现乳山峒岭村)小碾迁至此处建村,至今村中除了姜姓外,还有宋姓等,但并无“丑”姓。
那么,何以该村自称“丑”呢?
其实,这里有必要先把“丑”和“醜”两个字的关系理一下。
这两个字在新中国汉字简化以前,本是意义不相干的同音字。“丑”是象形字,甲骨文像“手指用力蜷曲形”,或释其本义为“扭”,是“扭”的本字。古文献里多假借为十二地支列于“子”后的第二位,所谓“子丑寅卯”是也。
而“醜”则是从“鬼”,“酉”声的形声字,本义是“不好看;丑陋”,引申为“令人厌恶或令人鄙视”义,如“醜类;醜闻;醜态百出”;再引申为“不光彩的、丢人的事”,如“出醜;家醜;现醜”等等。
汉字简化后,二字归并为一字,即由“丑”字替代了“醜”的全部字义,“醜”在简化字系统里不再使用。而“丑家屯”当然是简化汉字之前所起的名字,其“丑”是本用字,就是说“丑家屯”并非由“醜家屯”简化而来。所以,“丑家屯”今人如把“丑”看作是“丑陋”义,那就是误解了。
据史料介绍,该村附近有山,形如卧牛,按照中国传统文化,十二生肖中“牛”对应十二地支的“丑”,正是出于这种原因,村民才婉称“牛山”为“丑山”,并把其简称“丑”作为该村“地标”而取名“丑家屯”。相较于那些直称“马山”“牛山”的通俗名称,“丑”字可以说是根据传统文化在村庄命名时兜了一个弯子,从而给后人留下了一个文化谜语。
今有采风者著文描述:“这个小村子位于昆嵛山以东的旷野上,晴天的时候,远眺昆嵛山视线极佳,仔细看可能会看到泰礡顶上的电视塔。丑家屯村内的房子也都很有胶东特色,在秋收时节,到处可见美丽的田园风光。”可见,“丑家屯”并不“丑”。
归仁
威海市南黄镇驻地西北8公里处有“归仁”村。
据《传统威海村落》一书记载:因村前有形似龟的岩石,金代以前,此处就有名为“龟阴”的村子,金末战乱被毁。明末清初,孙、刘两姓分别由汤上和文登鸭儿湾迁此处定居建村,按“龟阴”谐音写作“归仁”,取孔子“天下归仁”之义。
今按,鉴于“归仁”村坐落于三佛山峰子顶东麓的自然环境,其“形似龟的岩石”之说当是有依据的。而中国古代把“山之北”“河之南”称为“阴”,在地名中不乏其例。但就“山之北”的地名来说,如山东的“蒙阴”,是“蒙山之北”;陕西渭南市有“华阴”,是“华山之北”等。由此知“龟阴”正是“龟石之北”,与村名来历所载“村前有似龟的岩石”正好相符,因为村居一般坐北朝南,“村前”即是“村南”,“龟石”在村南,村子自然在“龟石”之北。明末清初对村名的改造,据村志所述,并非是知其音不知其字的讹误,而是出于对“龟阴”字义的避讳而进行的谐音更换。
“龟”在古时多与“长寿吉祥”之义相连,所以诗文、人名中多用。如曹操的诗句“神龟虽寿,犹有竟时”;唐代有著名音乐家,被誉为“唐代乐圣”的李龟年;唐代文学家、农学家有陆龟蒙;宋代理学家有杨龟山;陆游晚年号“龟堂老人”等等。
即便当今,在闽南地区还把百岁寿辰称为“作龟寿”,制作红色龟形米糕“红龟”分增亲友,寓意福寿绵长。然而,时移世易,至元末陶宗仪《辍耕录》以“缩头龟”关联负面形象,使乌龟逐渐成为耻辱的负面形象。如“龟”的贬义词“缩头乌龟”“龟孙”“乌龟王八”之类,尽人皆知。由此,明末清初的孙、刘两姓改换村名也就可以理解了。
村名的更改,其中最常用的方法之一就是“谐音”,用一个自己喜欢的高雅、有来历的同音或音近的词语替代原有名字,这样听起来还是原来的祖辈流传的“音”,看起来又是心仪的“字”,两全其美。
“归仁”出于《论语·颜渊》:“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本指个人践行仁德后获得天下称许,后转指民众对仁政的自然归附。在孔孟思想流传的明清时代,“归仁”一词自然是常用词语,用来作为村名,既不陌生,又有意义,何乐而不为呢?
旸里
“旸”是“暘”的简化字,读“yáng”,这是一个现代汉语生僻字。《说文解字·日部》:“暘,日出也。从日,昜(yáng)声。《虞书》曰:‘暘谷’。”不但说明“旸”是“太阳升起”的意思,还据《虞书》说到了“旸谷”这个古代传说中“太阳升起的地方。”
关于“旸谷”的地理位置,学界现存两种主要观点。
一是“山东栖霞说”,因为方山观象台遗址与《尚书·尧典》中羲仲“寅宾出日”的记载吻合,春分日出方位与方山的第八大陆东端一致,推测为天文观测中心。
一是“山东日照说”,基于天台山遗址的考古证据,包括羲和部落以及太阳神石及祭祀遗址,佐证其为东夷文明中心。
今在威海市文登区界石镇有“旸里”村,可以说,又增添了关于“旸谷”地址的第三种说法。
传说中,旸谷山一带是羲仲观测天象的核心地点,而旸里村及周边的旸谷山、旸里后村等地名均与这一历史记忆相关。清代《文登县志》记载:“旸谷在县西六十里,尧命羲仲宾日处。”此外,“旸里”村附近有“旸谷山”,其古墓出土的文物进一步提高了传说的可信度。由此说来,“旸里”这个在“旸谷山”脚下的村落,还真是不平凡呢!
八蜡庙
莱州市文峰路街道有“八蜡庙”村,如按照“蜡”的常读音“là”来称呼该村名,那可就错了。“八蜡庙”的正确读音应是“八zhà庙”。
“蜡(zhà)”又称“大蜡”,是周代年终农事结束后举行的综合性报祭仪式,其名源于祭祀八种神祇的规格。八蜡祭祀的八种神祇各司其职,共同构成农业保护体系。
这八种神分别是:先啬,即神农氏,为农业起源之神;司啬,即后稷,主管谷物种植;农,即古代田畯(jùn农官),负责田间管理;邮表畷(zhuì,田间小路),负责田间庐舍、道路与疆界之神,守护农田基础设施;猫虎,捕食鼠兽的猫与虎,保护庄稼免受动物侵害;坊,即堤防之神,抵御水患;水庸,即水沟之神,保障灌溉;昆虫,即蝗虫等虫害之神,祭祀旨在祈求虫害平息。八蜡祭祀制度在汉代由郑玄系统阐释后,逐渐融入民间信仰。
“八蜡庙”村的命名正与“八蜡祭祀”相关。据史料载,明成化二十二年(公元1486年),莱州知府戴瑶在此设置迎送处,并修建庄稼庙,后逐渐发展成村。明嘉靖三年(公元1524年),知府郭五常以此庙形似南方的八蜡庙而更名为“八蜡庙”。
现莱州本地称呼为“八dà庙”,而非据“蜡”字常读音而读为“八là庙”,一定是事出有因的。今按,因为“zhà”莱州北区读为平舌的“zà”,现莱州方言读“蜡”为“dà”,当由“zà”音演变而来。像“疙瘩汤”在莱州方言称“gǔzà汤”,正是“dà”与“zà”的音转实证。
“八蜡庙”作为一种古老祭祀的产物,以其为村名、街名也不限于胶东。如临沂市兰山区有一条街叫“八蜡庙街”,别名“蚂蚱庙街”,其“蚂蚱”也当为“八蜡”的音变别解词。因为“蚂蚱”正与八蜡之一的昆虫蝗虫同义,读音又与“八蜡”相近,因此成全了“蚂蚱庙”之称。像河南商丘市睢县有“叭蜡庙”村,其“叭”当为“八”的别字。正因为“蜡”字zhà的特别读音和“八蜡”词义的陌生,在民间就产生了关于“八蜡”的各式音义变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