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09日
惟耕
一
和煦的阳光,透过碎花一样的云层,斑驳的光点如同数不清的金银碎块,散落在树下的枯叶和石砾间。奔着这份诱人的春光,我暂时远离喧嚣的城市和人群,独自奔向山野。漫步山林间,有微风穿过虬枝铜柯和黑松的针叶,发出一串串低沉的号音,犹如群山有节奏的喘息。
山林尚在酣睡,我不得不更加小心翼翼,唯恐一点声响惊扰了这份早春的安宁。一块碎裂的岩石挡住了去路,我停下脚步。蓦地,一团醒目的绿色映入眼帘。一堆半拃长的野蒜,几十根细叶簇拥在一起,从土石交界处背风的缝隙里颤巍巍地探出头来。
每年万木吐绿时节,这片山坡上,野蒜比比皆是,但在这个绿植尚未返青的季节里出现,就尤其显眼。看着它那鲜嫩翠绿的样子,就有一股采而食之的冲动。但又于心不忍,这是自去年入冬以来,在这片山坡上,我看到的唯一一抹有着勃勃生机的生命亮色,岂能为满足口腹之欲而泯灭其探春的勇气?
唯恐有后来者或某种食草的野生动物把它吃掉,那一刻,我忽然心生悲悯,从附近捧了两捧栎树叶,将它严严实实地覆盖起来。然而,走出四五十步之后,我又折身返回,把所有的树叶以及它周边的草屑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刚刚行走的瞬间,我的大脑里产生了一些微微的思想波动,为自己这个幼稚且愚蠢的举动深感不安。如果这样把它刻意保护起来,那它破土而出的意义何在呢?
下山的路上,遇到一位拄着拐杖艰难行走的长者,看背影特像故去的父亲,但比父亲多了几分文人的儒雅。我发现他几乎不看路,目光总是瞥向路边的草地和林间的灌木丛。
我主动与他搭话,他的话中明显带着只有久病之人才有的那种无奈和忧伤,让我心头一颤。他说自己年纪越来越大了,腿脚越来越不听使唤了,也许明年的春天就走不出来了。他说今天是年后第一次来到野外,趁着天气好,出来看看今年的第一抹春色。我与他说起圣水祠前的荠菜、梅园新村的蜡梅和天鹅湖畔的迎春花,还有乡间开始返青的麦苗与油菜,唯独没有告诉他属于我的那一簇泛着盎然春意的野蒜苗。
不是我自私,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即使告诉了他那一小簇新生命,他的腿脚也走不了那一条崎岖陡峭的山路,只会让其徒留一份遗憾。我以为春色无处不在,它不仅在广袤的田野里、向阳的山坡上、湿润的小河边,也在每个人充满阳光的心头。我真诚希望在明春某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还能在这里或者某个春光烂漫的地方,再次遇到他。
二
清明时节,我回莒县农村老家扫墓。彼时,大地复苏,万物竞发,一场及时的春雨把麦苗和野草清洗得格外干净。在去墓地的路上,怀着某种复杂的心情,我一直低着头,与脚下的土地和野草一一打了个照面。目光之下,土还是那些土,路还是那条路,但野草已不是当年的野草了。它们仿若世代生活在这个山村里的人,来了,又走了,一茬一茬,最终也都化作一抔黄土与大地融为一体。譬如,躺在坟墓里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
东山上长满了许多野生植物,有敦实的野麦、毛茸茸的地黄、开着黄花的婆婆丁、白花的苦菜和紫花的米布袋子,它们摇曳在杨柳风中,抒发着独属于这个季节和这片土地的浪漫。虽离家多年,但我仍旧能一一叫出它们的名字,无论学名,还是俗名。当年我毅然奔赴他乡,就是为了获得更多关于它们的生命与成长故事。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从工作的小城再回到这片山坡上,就如见到了儿时的伙伴,所以我更喜欢称呼它们的俗名,亦如九十多岁的大娘亲切地喊我的乳名一样。令我欣慰的是,这些野草即使生长在角落里、即使弱不禁风,甚至枯瘦,但都一样不少地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默默繁衍生息。
海棠花、杏花和红叶李花渐趋式微,一阵风,如雪的花瓣就轻轻飘落在长满青草的坟头上。桃花灼灼,如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炙热了这片冰冷的土地。垒石地堰的石缝里、松柏树下,一丛丛野蒜也悄悄地抽出细细的薹来。这些看似弱不禁风的薹擎着一朵朵如伞的小花,从一堆簇拥的绿叶之中冒出来,宛如数道扶摇直上的烟花在夜幕中绽放出灿烂的焰火。
犹记第一次拔野蒜时的情景,当我把无数根杂乱的叶子理顺好,用力向上拔时,它们竟然全部在地面处断为两截,那些最为肥嫩、我们称之为蒜头的球状鳞茎全都遗留在泥土之中。我用石片扒开泥土,从中捡拾起稍大一些的蒜头来。就这样,一件件本来完美无瑕的“艺术品”被我无意中扯为两截,失去了球茎的滋养,叶子迅速萎蔫成草,不起眼的蒜头似乎也失去了它的食用价值;一个庞大的族群被我无情地分开了,它们散乱地分布在碎土与草屑之中,暴露在像火一样的阳光之下。它的叶子是数不清的,我曾细数过那一堆散落在泥土中的小蒜头,竟有数百颗之多。父亲说不要小看这些小如绿豆的蒜头,它们就像他种在菜园里的大蒜瓣一样,是野蒜传宗接代延续新生命的种子。它们互相拥抱着藏匿于岁月深处,即使人们和啃食它的动物掠走了它的地上部分,它们依然会集聚起一股不屈的力量,顶开泥土,向阳而生。
父亲也曾说他五行属土,这辈子注定是要与泥土打交道的。于是,一个土命的人就把一生都交给了这方土地,他对泥土的热爱几乎超过了一切。在他的坟前,我仿佛看到那具瘦削的躯体化成的骨灰,正与这片土地慢慢交融,最终也隐匿于时光深处。
坟头上的青草一年比一年见多了,淡淡的荠菜花点缀其间,几根细如发丝的野蒜也从花草丛中轻柔地伸展开来。
三
回到家里,我意外地发现饭桌上有一把野蒜苗和一碟黄豆酱。野蒜苗被娘择洗得干干净净,整齐有序地摆在瓷盘子里。一端是洁白的蒜头,一端是翠绿的叶子,连在一起好像是用一块质量上乘的美玉雕刻而成的艺术品,只要看上一眼,即有想吃的欲望。
娘递给我一个软软和和的玉米白面煎饼。我迫不及待地抓起几棵野蒜苗,蘸上黄豆酱,卷在煎饼里,来不及细品,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那份久违的、仿佛来自遥远的年少时的味道,瞬间溢满口腔,然后随着血液向全身蔓延;那份酣畅淋漓的感觉,就如同饮了一杯用滚烫的开水烫得热乎乎的陈年老酒。
娘知道我回来,特意嘱咐大嫂用玉米面和白面调了煎饼糊子。她亲自烧火,大嫂掌鏊,两个人合作烙了一大摞我爱吃的煎饼。看我吃得满头大汗,她倚在沙发上欣慰地笑了。这一笑,她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就显得更密、更深了一些,如一张时光织成的记忆之网,让我再次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小时候,父母上坡归来,常常顺带捎回一些青草和野菜。青草用来喂养家兔、山羊和鸡鸭鹅;野菜择洗干净后,可以做成饭桌上一道道可口的菜肴,野蒜就是其中最入味的一种。山里人口味偏重,吃上一口野蒜苗或者小蒜头,嘴里就散发出一股兼具蒜香、葱香和韭菜香的辛辣味。它没有大蒜和大葱的冲味,也不像韭菜那样吃多了难以消化。所以,从春到夏,从夏到秋,它一直是我家饭桌上常见的一道野菜。
回顾它的一生,从不需要人们种在水肥充足的菜园里,专门花费时间来打理。春风拂起,温和湿润的水汽滋养了故乡的山川,也滋养着那些生于山川之间的野蒜。进入五月,蒜薹上的花朵恰似一粒粒闪着耀眼光芒的紫色水晶,每一粒“水晶”中都装着一个童年的梦。入秋后,埋在泥土里的小蒜就长大了,一粒也变成了多粒,它们的群体就在泥土之中越发壮大起来。它不与庄稼争宠,不与山花争艳,却在人们的舌尖上舞出最美的清香,山里人怎能不喜爱它?
娘大概是累了,耄耋之年,因为儿孙回来,连续忙碌了好几天。在我吃完第二个煎饼时,她躺在沙发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一缕阳光透过窗子照射到她的身上,我仔细地看着她那饱经沧桑的脸。一滴清泪从她的眼角轻轻滑落,而后,流进密密匝匝的皱纹之中,逐渐消隐。我想,那每一道纹络里,大概都藏着一段关于这片山坡与河流起伏交织的光阴故事吧。其中,肯定有一道属于野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