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韭菜

2026年05月08日

王才顺

又到韭菜大量上市的时节,每到这时,我总会想起当年到招远大集卖韭菜的情景。

1968年,我在招远二中读高中。记得四月上旬,一个星期六下午回家后,我村发小王学顺找到我说,队长让他找个人明天一起到招远大集卖韭菜,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痛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天刚亮,我早早来到生产队的菜园地。王学顺和管菜园的二叔正在用镰刀收割韭菜。这块菜园地在村西小河的旁边,二亩多,土质肥沃,取水方便。主要种植各种时令蔬菜,是生产队的主要经济来源之一。管理菜园的二叔是庄稼地里的行家里手,样样农活拿得起,放得下,菜园地管理得像模像样。我和他俩打个招呼,赶紧往大偏篓里装韭菜。粗壮鲜嫩的头茬韭菜还挂着露珠,很是诱人。一会儿工夫,两只大偏篓就装满了。二叔说能有二百多斤。为了赶个早集,我和王学顺赶紧上路。我在手推车前面横梁上拴了根绳子,以备遇到上坡路段拉车。二叔叮嘱道,到了集上先看看行情,再确定价格。王学顺推起手推车,答应道,放心吧,丢不了行市。

我村离招远大集约十五华里,路上要经过侯家、北五里两个较长的缓坡。途经上坡的路段,我就把绳子斜套在肩膀上,弯着腰用力拉车。有时因用力过猛,王学顺扶着车把不用使劲,一溜小跑跟着。到了平坦的路段,我俩交换位置,我推一段路程。

一路上,王学顺不停地给我介绍生产队的一些情况。说咱们小队是全村收入最高的。年底社员分配,一个工分能比其他队高二分钱,那二亩小菜园也是主要经济来源。又说,咱们队长脑子活,胆量大,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为种菜园,还和大队书记吵过架。在那个“以粮为纲”的年代里,是不允许种植经济作物的。他据理力争,公粮我们一斤不少交,社员口粮一两不少分,种几亩菜园,增加集体和社员收入,能犯什么错?大队书记明里和他吵架,暗里却在保护他。每当公社组织生产大检查,书记总是故意领着检查的人们避开菜园地那段路。王学顺还神秘兮兮地说,队长说了,今天卖完韭菜,我俩可到饭店吃个便饭,但要写个便条,吃了什么,花了多少钱,签个名,交给小队会计下账。

大约上午9点,我俩汗流浃背地赶到招远东河大集。集上已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找一个较好的位置支好手推车,王学顺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先看看行市。这时,有不少人围拢过来,问韭菜多少钱一斤。因我不知行情,不敢回价,故意反问到,你先看看我的韭菜怎样,值多少钱?对方说,大行市都是一毛钱一斤。我说,这是今年的头刀韭菜,一毛钱不行。这时,王学顺询价回来了,我说他们问韭菜多少钱,他接过话茬说,一毛五一斤。有的顾客嫌贵,他说,你满集转转,有比我这再好的韭菜,我白送给你。接着,又扯开嗓子吆喝起来,卖韭菜来,今早刚割的又鲜又嫩的头刀韭菜,一毛五一斤。说着用双手把下面带露水的韭菜翻上来,顾客一看,韭菜粗壮鲜灵,不带老叶,满市没有第二份,于是纷纷掏钱要买。王学顺不慌不忙,招呼道,都别急,按照先来后到排好队。你别说,顾客还真听话,自觉排好一字队形。他拿起秤杆,你二斤,他三斤……我胸前挂个书包,负责收钱。为了好算账,他称韭菜时一般是整头数,等我收好钱后再称下一份。这样,井然有序,毫不慌乱。他边称韭菜边介绍说,头刀韭菜鲜嫩,包包子、包饺子要多放韭菜少放肉,这样才能吃出韭菜的鲜味。说得有板有眼,声情并茂,俨然像个美食家。

一会儿工夫,两偏篓韭菜卖了一半。这时,一位衣冠整洁的中年人来到摊位前,抓起一把韭菜看了看,闻了闻,连声称道,好韭菜,我转遍菜市,没看到比这再好的韭菜。这样吧,你俩把剩下的韭菜全送到我们机械厂的伙房里,再给你加五元钱的跑腿费。那些排队没买到韭菜的顾客不愿意了,气愤地说,那不行,我们排队好长时间了,得有个先来后到。王学顺和颜悦色地对中年人说,这位大哥,不好意思,这么多人等着买韭菜,如果都给你厂子送去,他们会很失望的。这样吧,如果需要,我们队里还有韭菜,你们要多少,我明天专程送去。那人问,质量能保证?王学顺拍着胸脯说:放心,只会比今天的好。那人说,好,说着从提包里掏出笔和纸,放在大腿上写了一行字,递给王学顺说,这是我们厂的地址和电话,明天上午8点前送到就行,千万别耽误了中午用。这样,王学顺巧妙地化解了一场矛盾,双方皆大欢喜。

大约10点,一车韭菜就卖完了。收拾好摊位,我俩松了一口气。我把书包里的钱倒在偏篓里,清点了一下,共卖了约三十五元钱。王学顺高兴地说,收获不小,我们队里又增加了一笔收入。队长让我俩中午吃个饭,你想吃什么?

我们摊位东边几步之遥就是几家国营饭店开的餐饮摊位,有卖包子的,有烩火烧的,还有卖馄饨面条的。王学顺转到馄饨摊前,问一碗多少钱,掌勺的师傅说,肉丝的五毛钱,清汤的三毛钱。又说,小伙子,我看你今天卖的韭菜不错,明天能不能给我们饭店送50斤?行,正好明天我还要往机械厂送。王学顺招呼我过去。这时,一位女服务员大声吆喝道,两碗清汤馄饨好了。我俩过去端起一看,碗里还漂着几根肉丝,王学顺心领神会,这肯定是师傅的“特殊关照”。忙碌了半上午,还真觉得肚子饿了,我用小勺舀起一个馄饨,顿觉鲜香扑面。放进嘴里一咬,皮薄丝滑,馅鲜味厚,好吃,真香!吃完后,王学顺问,够了没有?不够再来一碗?说实在话,一碗馄饨还真没填饱肚子。我反问道,你吃够了?他说我够了,我答我也够了。我心里清楚,其实他也没吃饱,他只是不想给队里多花钱。

参加商业工作三年后,我被任命为招远县商业局副局长,分管业务工作。一次,组织所属企业负责人检查饮食服务工作,当我走进第四饭店厨房时,一眼认出了当年那位卖馄饨的徐师傅。他已是第四饭店的副经理兼厨师。我说,徐师傅,五年前,在东河大集,我吃过你做的馄饨,太好吃了。徐师傅笑着说,是吗?愿吃可随时过来品尝。虽然后来我再也没吃过徐师傅做的馄饨,不过那碗曾经的美味,却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