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07日
邵明媚
一
“漃漻薵蓼,蔓草芳苓”,名为芳苓的该是一位多么清丽温婉的女子呀。
那年,我挺着孕肚跟单位于大姐一起站在体检中心的走廊尽头,目光盯着体检表上的名字感慨。
“不是,是个男的。”于大姐瞅我一眼,向后收了收下巴。我瞪大双眼。
“来了。”于大姐肘了我一下低声说,然后笑着招手,“李芳苓老师,这里。”
迎面来的是一位老者,身量高挑,腰板挺直,步伐矫健,洁白的牙齿随着爽朗的笑声闪耀,双眸星辉。
于大姐退休后,乌暗旷黑的办公室里常常只有我一个人。某个沉浸忙碌的瞬间,会猛然惊觉于某粒尘埃的游荡或某个声音的乍跳。
那个夏日午后,我永远忘不了。大亮的天光骤然变暗,像是有人拉下天幕,温度也猛然下降,我起身走到门口去开灯。灯亮的瞬间,黑影闪动。心头一惊,凉意直蹿后脖梗,瞬间头皮发麻。或许是本能驱动,或许是紧张颤抖,未离开关的手指迅速下按,刚亮的灯立刻熄灭。外间楼梯口闪着一双眼睛,站着一个黑影,蓬着一头乱发。
“你找谁?”我乍着胆子,强装镇定。
“有废品卖不?”黑影晃晃手里的尼龙袋。
原来是收废品的,我暗暗松了一口气,正要张口却听下面楼门被推开。黑影转头向后看,我也将视线投向拐角。
“小邵——”随着爽朗声音出现的是芳苓老师俊逸的身形。我的心中立刻泛涌起欣喜的浪潮,阳光再次降临。
芳苓老师大概不知道,那个他打完乒乓球本要去洗澡因山雨欲来转身来到办公室的午后,于当时的我而言具有什么意义。他大概也不知道,自那以后他不时进来转一转坐一坐聊一聊的举动于其后的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每次他一来,乌暗的空间就会变得亮堂,每次他的声音响起,屋内的桌椅板凳似乎都有了生机。
二
上山下乡,兄弟姐妹,少年风采,新疆风光,师生风闻,编辑部里的那些人那些事儿……芳苓老师思维敏捷,口齿朗阔,风趣幽默,他用极具个人魅力的语言和体用至深的情感带我在过去与现在之间来回横跳。
后来我病了一年,办公室的人越来越多,又搬了新的办公地址,见芳苓老师的次数少了,却还是能够常常想起他的音容,感受他的气息。
2021年,经过一波三折,《胶东文学》复刊。这本创刊于1982年、停刊于2002年、盛行于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曾月发行过万的文学期刊,在阔别文坛20年后涅槃重生,再次走进大众视野,烟台这座历史文化名城又有了立足本土面向全国的厚重文化载体。消息一出,四野震惊。好多老读者老作者打来电话,激动的心情难以抑制,有的说着说着竟哽咽起来,纤细的电话线连接的是来自四面八方、经过岁月陶铸的深重情感。这份情感是《胶东文学》克服万难、逆势复刊的动力和底气,也是砥砺前行、百舸争流的压力和期许。
不忘记过去才能更好地面向未来,我们四处搜集《胶东文学》的过往资料,机构设置、文书档案、历史刊物等等,遭遇重重困难。20年的时光,在人类历史上、在宇宙尺度上连沧海一粟都算不上,却足以湮灭众多事物,幸好有芳苓老师。编辑部新址,二楼期刊室,南墙书架正中央,摆放的《胶东文学》及其他文学期刊合订本中最珍贵的当属芳苓老师捐赠的部分,《胶东文学》自创刊至停刊期间一本本泛着流年光感的刊物,那是《胶东文学》最初始的印记,也是最厚重的基石。
叮铃铃——刚搬入办公新址的一个阴雨天,一通电话从云南打来。电话那头传来苍老激动的声音,“姑娘,我是咱烟台人呐,当兵来到云南,离开家乡四十多年啦,每年都订《胶东文学》。我每天都翻,一页一页地看,一行一行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着她就像回到了家乡。她停刊了,我真难受啊,感觉与家乡的纽带被切断了。20年了,没想到,她复刊了!我又能天天回家了。”老人颤抖的声音激荡着我的心潮,肩头沉甸甸的。老人不但是《胶东文学》的资深读者,也是老作者,以前在《胶东文学》发过稿子,编辑就是芳苓老师。“他人可好了,给我回信,指出毛病,帮我修改。”
世事有时就是那么奇妙,就在接到这通电话的前一天,我跟一位云南西双版纳的作者沟通稿子,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一再感谢我跟他说了那么多。他知道自己在创作方面有问题,可总是不知道有什么问题,经我一说豁然开朗,再不闷在葫芦里。基因这个东西是有些奇妙的,即使没有共事不曾同槽,甚至没有见过面,骨子里的传承却有了。尤其看到一篇关于芳苓老师的回忆文章,承载他对文学青年爱护和鼓励的四个苹果让作者记了几十年时,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三
或许《胶东文学》的那些优良传统,比如对文学对创作的认真态度、真诚沟通、相互尊重,早就散溢在那些古稀耄耋前辈的言谈举止中,散溢在泛黄沉默的故旧刊物中,而我们这些后来人就在这样的散溢中吸收生长。
复刊两年加入全国文学报刊联盟,举办两周年座谈会,设立并颁发首届胶东文学奖。复刊三年,承办全国文学报刊联盟常务理事会,举办地方文学期刊发展研讨暨《胶东文学》评刊会,发起成立“《胶东文学》读者联盟”锐意服务本土,被博看网评为2024最受读者欢迎期刊。复刊四年,《胶东文学》读者联盟被烟台市委宣传部评为“十佳阅读推广组织”,发现培育本土作者的做法被《文艺报》作为典型经验全国推广,获得“博看网2025年度期刊传播先锋奖”“第五届‘我是期刊领读者’主题诵读公益活动优秀期刊奖”等。复刊不到五年,被各级各类权威媒体转载500余篇次,多篇优品佳作进入中国微型小说排行榜,获得《小说选刊》年度大奖、中国散文学会一等奖、科幻星球大赛优胜奖等。《胶东文学》以昂扬的姿态、焕发的新颜备受瞩目,成为烟台靓丽的文化名片。
去年底,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传来芳苓老师的噩耗,耳边响起那个阴霾午后他那声先于身形拐出角落的“小邵——”,脑中想起那个温煦冬日他第一次来到新办公楼推开我办公室门时灿烂的笑脸,“重生了,新生的,好啊!”
荣成二中做园丁时,白天教书育人,严格又慈爱,倾心浇灌祖国的花朵,晚上青灯微光下爬格子笔为犁浸淫创作;调入烟台市文学创作研究室,创作编辑一肩挑,既是创作员任副主任,又是编辑者任副主编,一手执笔深耕创作出版《同嫁》,一手捏针线做嫁衣提携新人;退休了,依然能够用明朗的声貌、轩昂的姿态给予后辈鼓励。
芳苓老师,你用一生品行将梦想和荣光播撒在胶东的山海蔓草间。有人记得你,你的故事在流传,你是永生的,馨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