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06日
高峰
春日午后,偶然踱进小公园。风正轻,天正蓝,两个少年牵着风筝在草地上奔跑……
那个风筝飞在高远的晴空里,甩下长长的“尾巴”,飘飘荡荡的,煞是好看。从那个“线轮”的精美程度,我感觉这个风筝价格不菲,便随口问了一句:“多少钱?”
“五百多。”孩子回答。
“五百……还多?”我没再说话,走了。
那个数字像个小钩子,轻轻一拽,就把我拽回了自己的童年。我们那时的风筝,可不是这个价儿。
屁帘儿
从我记事起,就放风筝,也就十岁吧,自己便会做风筝了。
风筝不难做,四根竹签作骨架,糊上纸就成了。纸以绵纸为最好,因为既轻且韧,报纸也能凑合。粘上两短一长的纸条作为“尾巴”,升上天空,随风飘扬,与小孩子的“屁帘儿”很有几分相似,故得名“屁帘儿”。
那“屁帘儿”飞起来笨笨的,不像鸟,倒像条快乐的胖头鱼,在空中一拱一拱的。难做的是那个“线轮”,四根短木条横竖镶嵌,做出来两个小“十字架”,再组装线轴、手柄,一根粗铁丝贯穿其中,一个线轮才算成功。
不花一分钱,可以玩好几天,直到那个纸风筝破了,跑了,再做新的。最有学问的是那根风筝线,粗了太沉,细了爱断,只有纳鞋底子的线绳最合适。没钱买,孩子们于是只好满处去踅摸。
我们院子里有一位大叔,就靠纳鞋底吃饭。我找个机会,从他那里“借”了一“轱辘”线,足够纳好几只鞋底子的。
大叔发现后,举着空了的线轴,一路嚷到我家里。结果可想而知,我不仅挨了揍,那只快完工的“屁帘儿”,也被爸爸的大手轻轻一按,“咔嚓”散成了几根竹签。
我的那个线轮,还没缠上线,就随着那个“屁帘儿”一起散了架。可对放风筝的念想,却像那“借”来的线,在心里越缠越紧。
真风筝
我的姥姥家在乡下,我曾在那里过了好多个寒暑假。乡下天高地阔,让我想到了放风筝——倘若去开洼地里放风筝,岂不是想飞多高就有多高!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小伙伴,他们面面相觑,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风筝为何物!这可太煞风景啦。连见都没见过,何谈制作?我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
一次串门,又让放风筝的念头再生。姥爷带我上县城去走亲戚,那户人家的墙上竟然挂着一只风筝。是一只小燕的模样,虽然上面落满了灰尘,但是黑羽毛、白脖翎的颜色还清晰可辨。
在他家待了两个时辰,我的眼睛几乎没离开过风筝。主人看出来我喜欢,不声不响地起身离开了一会儿,然后拿回来一个缠好了细绳的线轮。他把风筝从墙上摘下来,连同线轮一起递给我:“拿去玩吧,家里没孩子,搁在那里就剩下招土啦。”“这……这是真的吗?”我简直不敢相信。“嗯。”主家儿肯定地点点头。
我的心里乐开了花,“这可比我自己做的‘屁帘儿’高级一百倍啊!”
回村的路上,我把那些小伙伴们看到“小燕”飞上天时的欢喜,想象出了一百样。
我叫上几个孩子去了村外。举起风筝快跑,只跑了十几米远,那风筝就飞起来了。我放线,放线,再放线,那风筝也不断地飘向远空,远空,更远空。
看热闹的小伙伴禁不住发出惊呼,“哇……哇……”他们跟着风筝跑,抬着头,张着嘴,脖子仰得近乎成了直角。那“哇”声不是喊出来的,是看着风筝越来越高,从张开的嘴里,自己溜出来的。
那一刻我相信,这一定是他们整个夏日里最开心的一天。隔天再放,来了比头天多一倍的小伙伴,第三天更多……就在我准备第四天为全村人——做更精彩的放飞表演时,我的小表哥来找我:“明天我不能陪你去放风筝了,被爹骂了,好几天没打猪草了。”小表弟也噘着嘴来了:“明天不玩了,去放鸭。”舅舅告诉我:“明天,家里的几个孩子都要留下来起猪圈。”舅舅说完,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忙去了。院子里一下子静下来。小表哥冲我咧咧嘴,拎起了墙角的草筐;表弟赶着鸭子,歪歪扭扭地出了门。
我拎着那只精巧的小燕风筝,站在屋檐下,忽然觉得它好沉。西边的太阳,正缓缓地、重重地,向着望不到边的田野落下去。那一刻,我好像才有点儿明白,这里的风,不是只用来玩的。
断线的风筝
成年后,我当上了“管理学”培训讲师。教材上有一个话题叫“控制下的放手”,是说:若想让一个人成长,限制是错的,完全放手也是不对的。只有在管控下放手,才可以让他健康成长起来。这就好比是放风筝,有线牵着,它虽不能尽兴地飞走,却是可以飞到高处的。可你若剪断了那根线,不再牵制它,风筝非但不能继续飞翔,反而会一个跟头栽下来……这门课,我讲了无数堂,深以为然。
某一天,当我又一次讲到这个话题时,突然问自己:“真是这样吗?”
把脑子里几十年前放风筝的场景想过一遍,没有答案。我要试试。
买了一个风筝,带着女儿去放。当它飘在高空中时,我和女儿商量:“老话儿说,人没了依靠就像风筝断了线……我想试试是不是这样,可以吗?”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它要是飞走了,你不会哭吧?”我问。“不会。”女儿肯定地回答。
风大了一些,吹得线嗡嗡直响。我蹲下来,和女儿平视,又确认了一遍。她使劲点头,眼睛亮亮的,不知是兴奋还是紧张。我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剪刀,把冰凉的铁在手里握了握,对准那根绷得笔直的线——“咔嚓”。
线头倏地缩回天上,风筝像是愣住了,在空中凝固了一刹那。然后,不是飘走,而是像一只中了枪的鸟,翅膀一歪,便一头直挺挺地栽了下来,打了几个仓皇的旋,消失了。
女儿确实没哭,只是紧紧拉着我的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问:“爸爸,它还会回来吗?”
我没回答她的问题。心里想着:原来,有些飞翔,从一开始,就注定需要一根线。而有些线,从最初,就不是为了牵制。
走出小公园,身后那个“五百多块”的风筝还在蓝天里飘着。我没回头,却忽然想起,那根看不见的线,究竟是攥在谁的手里?又牵着谁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