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06日
韩红梅
一
有了第一单的经验,我再也不敢接不能自理的单子了,干不长久光交中介费了。中介费是月薪的百分之十,一单活只交一个月,以后就不用交了。要是每个月都换单子的话,就得月月交中介费,所以一单活干得越长越划算。现在我也敢于说不了,有难度的单直接拒绝。
我的第二单是照顾一位能自理的八旬老人,身体尚可,只是患有老年痴呆,是个时常犯糊涂的大叔。
他经常乐呵呵地坐在沙发上自言自语,我有时会陪他聊一会儿,他很高兴有人陪他聊天。他的话,有的能听懂,有的听不懂。听得懂的我就正经地顺着他的话说,听不懂的我就胡乱地“嗯啊”应着,间或做几个夸张的表情,表现出惊讶或赞叹,他就开心得很。
干家政这行要谨言慎行,像初进荣国府的林黛玉一样,话不敢多说一句,路不敢多行一步。但在这儿我可以随心所欲、畅所欲言,大叔绝不会因为我做错了事说错了话就给我脸子看。我们俩有时能聊小半天,气氛相当友好,大叔很高兴,因为能让大叔高兴我也很高兴。
大叔牙口不太好,炒菜时我先盛出一份自己吃,然后再加加火做软烂一点给大叔吃。吃馒头时我把馒头皮剥掉我吃,吃千层饼时我让他吃瓤儿。他对我竖起大拇指:“你,太好了!”大叔爱吃饺子,我就隔一天包一次。他吃得津津有味,边吃边说:“真好吃,真鲜!把我牙都鲜掉了!”他还不忘招呼我使劲吃!
有一次大叔被桌腿绊了一下,我去扶他,慌乱中把桌上的盘子碰到了地下。我正忐忑呢,就听大叔说:“打得好,打得妙,打得呱呱叫。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笤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跑掉!”大叔见我朝他竖起大拇指,开心得不要不要的,“打得好,打得妙,再来一个要不要!”我忙打住:“不要不要,够了够了。”
二
每当我为大叔做了什么事情,他就会向我敬礼,说:“首长辛苦了!”这给我整不会了,按照剧情,我应该说“同志们辛苦了”,可他一个人称不得“们”,说“小鬼辛苦”也不对,他这么大年纪了,说“老鬼辛苦”更不行,叫小鬼是喜爱,叫老鬼像骂人。最后,我还是老老实实地来了句:“大叔辛苦了!”
大叔家门口就是免费开放的大型儿童游乐场,我经常带大叔去玩。他像个小孩子一样挨个器具玩个遍,我也童心大发陪着大叔一起玩,我们每次都混在小朋友当中玩得不亦乐乎。
带他到稍远一点的小公园游玩时,我会带上轮椅,以防他走累了用来推他。结果一出楼洞,他非要我坐上轮椅他来推我。我十八岁时穿着漂亮的裙装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都没人看我一眼,现在我们却招来了众多的目光,我总算体验到什么叫回头率。认识大叔的人眼神里流露出的是不解和责怪,本该推轮椅的人却被该坐轮椅的人推着,不像话!不认识大叔的人眼神里流露出的是同情,同情我这么年轻轻地就坐上了轮椅,同情大叔这么大年纪还要照顾女儿。在众人同情和责怪的目光里,我扭扭捏捏地坐在轮椅上,感觉如坐针毡。我要下来,大叔就把我按下,他说还没推够呢。
到了晚上,大叔就从他房间到客厅踱来踱去,嘴里念念有词。大叔糊涂却又很有边界感,只要我待在房间,他从不来敲门,更不进我房间。有时候,他会问我要刀,说晚上经常进来坏人,来了坏人他先上,让我靠后。我这才明白他女儿为何让我用完了刀藏起来,我觉得藏哪儿都有可能被大叔翻到,最后我选择藏在冰箱里,上面盖上食品。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学过跆拳道,练过八卦掌,上过少林寺,到过武当山。大叔你尽管放心睡觉,来了坏人我一个人就轻松搞定,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非把他们屁股打两瓣!本来就是两瓣,我非给他们屁股打四瓣不可!有我在,你放一百个心!”大叔激动地握着我的手上下摇晃:“对对对,给他们屁股打成四瓣!”
怪不得郑板桥先生让咱们装糊涂,糊涂就是好,大叔要不糊涂,能信一米五多的小个女子放倒歹徒吗?不信的话他能安心去休息吗?
三
大叔也有清醒的时候,他只要在沙发上眉头微皱面带愁容做思考状,我就知道他清醒了。这时他忧心忡忡地问老伴哪去了,怎么好长时间没看见老伴了。大姨在他患病后,受不了他胡言乱语,到小女儿家去住了。一会儿,又担忧起大女儿来,说大女儿退休工资少,给孩子买房很吃力。又牵挂外孙,现在大学生多得碰腿,好工作不好找。看着大叔愁苦的表情和眼神,我真不知病态的糊涂和健康的清醒哪个更好。
有一天吃午饭时,大叔忽然目露凶光,恶狠狠地盯着我:“你是谁?你为什么在我家里?你到我家干什么?谁派你来的?!老实交待!”大叔的神情令我有些害怕,我故作轻松地说:“我是战士,上级派我来照顾你,给你做饭。”“胡说!你是狗特务!”看着大叔狰狞的脸,我不敢轻举妄动,想把他扶回房间休息,他一把甩开我的手:“别碰我!离我远点!小心我咬死你!”
我轻轻离开他,回到自己房间,给他平息情绪的空间和时间。一个小时后,大叔恢复常态。
我的房间是推拉门不能上锁,我是睡觉特别沉的人。记得有一年夏天晚上打了个多年不遇的惊雷,惊醒了全村人。第二天大家的话题全是这个雷,我一脸蒙圈问什么雷,把大家也问蒙了,他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大傻子。
大叔成天臆想家里有歹徒,如果半夜里他把我当坏人要来消灭的话,我是听不到他进房间的,等他扼住我,我反应过来也为时已晚,只能束手待毙。我会死得不得其所,轻于鸿毛,冷不丁儿想到这一层我不禁头皮发麻,大叔虽然人不错,可我也不想死于非命。
我把情况跟大叔女儿讲了,提出下户。她女儿说前任保姆总是离大叔远远的,跟他说话也是冷冷的,我来以后大叔脸上有肉了,情绪也开朗了,真心不希望我走,但她也不敢保证大叔不伤人,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最后,大叔女儿决定给大叔找个身强力壮睡觉警醒的男保姆来。
两天后,男保姆来,我就下户了,离开了相处俩月的大叔。我经常想念大叔,想念他糊涂时天真清澈的眼神和笑容,怀念我们在一起无所顾忌随心所欲的快乐。
后来我路过大叔家附近,还去看望过他——虽然他已不认得我了。但看到他天真无邪的笑脸,我还是很高兴,甚至有一丝不舍,内心里不由默默祝愿:大叔,永远快乐!